赵飞正思索。
这时,苟立德说起另一件事:“对了科长,刚才孙科长来电话。”
赵飞停止思考成田的事,问道:“啥情况?”
苟立德道:“孙科长在方县那边已经确认,郑铁林就是当年东洋人留下的孩子,被郑家收养的。”
赵飞冷哼一声:“果然是白眼狼,养了一辈子,还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刚才抓住郑铁林,知道在澡堂跟成田接头的是他,还是从方县出来的。
其他人未必会往这方面想,但赵飞重生前就知道方县这个地方。
当即就想到,郑铁林可能是东洋人野种。
就算不是,大概也娶了当年留下的东洋女人。
这两年,开放后,跟东洋那边有过接触,被人策反了。
赵飞当即打长途电话,跟在方县的孙科长联系,让孙科长代为确认。
果然没猜错。
但刚才审讯郑铁林,赵飞却一点没展露这方面的情绪。
反而刻意误导郑铁林,让他觉着身份没暴露,心存希望。
只有有希望,他才会配合。
赵飞再次回到审讯室。
若无其事走到困住郑铁林的审讯椅旁边,拿出一根烟点上,递过去。
问道:“考虑怎么样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立刻申请大夫给你治疗。”
说着,瞅一眼郑铁林腿上简单包扎的枪伤伤口,白色绷带上又渗出血迹。
郑铁林也顺着赵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大腿,下意识动一下,顿时牵动伤口,疼得他一咧嘴。
忍着痛,深深抽一口烟,缓缓吐出来道:“好,我说。”
赵飞听到这话,也是一笑。
转身到审讯室门口,冲外边叫了一声,叫来一名记录员。
刚才之所以不点破郑铁林东洋人的身份,就是不想把他逼急了。
让他觉着,安全局没发现他是东洋人。
如果严格说,只是私采黄金,不一定判多重刑。
况且盗采黄金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是林场集体的事,不能全算在他头上。
至于走私……郑铁林他们也只是把黄金从林场运到沪市卖掉,并没涉及出境,也不算走私。
至少此时郑铁林权衡利弊后,是这样想的。
郑铁林自我开解,并且在自杀失败后,冷静下来又产生了强烈的求生欲,令他再没勇气死第二次,索性抱着侥幸心理,开始交代:“最开始是陈志找的我……”
郑铁林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看赵飞反应。
赵飞则不动如山,不管他说什么,都一个表情。
郑铁林看不出什么,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知道的,应该跟我们往沪市卖黄金有关,通过这条线找到了我们。”
赵飞插嘴道:“今天跟你见面的成田,跟这个陈志什么关系?”
郑铁林道:“在找到我以前,他们就认识。”
赵飞问道:“他们找你干什么?”
郑铁林道:“他说,当年东洋人战败,满铁公司有十二吨黄金,没运出去,留在滨市。他们想找到这批黄金。”
赵飞道:“你知道这批黄金下落?”
郑铁林连忙否认:“这个我真不知道!是他们误会了。不知道他们从哪得到消息,说当年那批黄金藏在我们县里。我们从山里挖黄金,秘密运往沪市去卖,他们认为那就是当年那批黄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重新融化之后,铸成金砖,再往外卖。”
“我跟他们说过,但他们都不信,还说我们这么弄,风险大还慢,他们能帮忙,把黄金一次性出手,完事还能帮我们一家到国外去……”
赵飞听郑铁林吧啦吧啦叙说,心里却泛起嘀咕。
郑铁林说这些,有好些地方说不通的。
根据郑铁林描述,成田是坂本翔太的秘书,代表坂本翔太跟他接触。
可是赵飞却分析,成田这次去澡堂跟郑铁林见面,很可能是背着坂本翔太去的,要不然回到涉外宾馆,不会不跟坂本翔太汇报。
再就是那十二吨黄金。
按郑铁林说法,是成田他们通过沪市那边的走私渠道,逆推找到郑铁林。
并依据某些线索,怀疑郑铁林他们的黄金,就是当年那十二吨黄金。
但实际情况,孙科长那边已经有了结果,方县林场确实查出一条金矿矿脉,初步勘探储量还不少。
而在另外一方面,如果真认定黄金在方县,坂本翔太为什么不直接去方县,留在滨市干什么?
现在坂本翔太不仅留在市里,还死盯着朱飞龙那套房子。
被当冤大头宰,也甘愿拿出九万元买下房子。
足以说明,那十二吨黄金,至少在坂本翔太看来,更可能在他家这所老宅里。
这些矛盾,令赵飞不由怀疑。
可是根据小地图上的光点判断,郑铁林也没说假话
剩下还有一种可能,成田这小鬼子,出于某些目的,跟郑铁林交涉时没说实话。
赵飞“啧”一声,没想到郑铁林交代后,案情非但没清晰,反而更扑朔迷离。
唯一确定性的好处,就是郑铁林落网后,可以把谢天成的一股腾出来,让赵飞手里有了更多机动人员。
就是谢天成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带一股的人花了那么大力气,有多个兄弟单位协助,却啥都没捞到。
反而被二股抢先一步。
好在当时亲手抓人的是赵飞这个科长,不是苟立德。
不然谢天成的脸更没地方搁了。
……
从审讯室出来,赵飞先上三楼,找李局长汇报。
尽管许多细节还没抠清楚,但抓住郑铁林,还拿到了口供,已经是巨大突破。
这么重要的节点,绝不能藏着掖着,必须向领导汇报。
赵飞拿着口供,一步两个台阶,到李局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就见李局长红光满面,似乎早在等着。
看见赵飞,哈哈笑道:“你小子,够麻利的!这就把郑铁林给抓了。”
赵飞上前两步,把口供放到办公桌上,半开玩笑道:“全仗着局长您高瞻远瞩,筹划部署,同志们不畏艰险、奋勇向前……”
李局长拿起口供,一边看着一边笑骂:“你小子差不多得了,拍马屁还没够儿了。”
赵飞嘿嘿一笑,没应声。
等李局长把郑铁林口供看完,却是“砰”一声,把郑铁林的口供拍在桌上。
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快步在屋里转了两圈,咬牙道:“当年还是妇人之仁了,留下这些祸害。要不老话说得好,狗肉贴不到羊身上,养了这些年还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赵飞表情严肃,深深同意李局长的说法。
但话说回来,设身处地回到当年那种情况下,东洋人能跑的都跑了,剩下一些女人和小孩,实在不好处置。
就像郑铁林这样的,今年不到五十,往前推四十年,当时不到十岁。
真要全给杀了,谁能下那种命令。
至于说送回国,以当时的客观条件,实在没这个能力和精力。
只能找个地方就地安排,一直留到现在,反而成了隐患。
李局长比赵飞更明白,他也只是发泄一下。
说完之后,深吸口气,压下情绪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赵飞道:“郑铁林还不知道,咱们已经知道他是东洋人,还想争取宽大,交代不少情况,看样子说的都是实话。不过……”
赵飞说到这里,不由停顿下来。
李局长蹙眉道:“不过什么?”
赵飞答道:“他交代的一些情况,跟咱们掌握的情况有些矛盾。”
李局长反应相当敏锐,切中要害道:“矛盾点集中在哪?”
赵飞道:“主要集中在坂本翔太的秘书,那个叫成田的身上,他问题很大。我分析他这次跟郑铁林见面,应该是背着坂本翔太出来的。但不确定是他自己有什么想法,还是背后有什么人物在指使他。”
李局长听出赵飞意思:“你打算利用这个人?”
赵飞点头:“是,局长。我是这么想的,您看能不能想办法,把坂本翔太给盯死了,让他没有办法自由活动。”
“他在滨市,身边只有这个秘书可以信任。到时候他好些事自己不能做,只能交给成田去办。如果成田真有二心,或者背后有什么人,肯定会借机搞小动作,更多情况才能浮出水面。”
听完赵飞分析,李局长边思索边缓缓点头:“可以,就按你这个想法来,等下我会跟外事委联系,让他们配合。”
赵飞眼睛一亮,情知稳了,转又问道:“对了局长,孙科长那边啥情况?啥时候能回来?”
说起这个,李局长的表情更严肃。
他深吸口气道:“老孙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方县的情况有点严重。这两年,开放后,不断有东洋人回来寻亲,打了不少糖衣炮弹,那边都渗透成筛子了,这次老孙查出不少问题。”
说到这,李局长更痛心疾首:“不仅一科暂时回不来,上午我跟市局那边联系,市局也要派人过去增援。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个地方彻底梳理一下。”
赵飞吃了一惊,看来这次孙科长在方县的动静不小。
旋即也反应过来,李局长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看来是要烧到方县这里。
不过根据赵飞重生前的情况,方县这个地方怕是烂透了,即使三四十年以后,照样出不少幺蛾子。
就算李局长决心再大,只怕也收效甚微。
况且眼下形势也不允许,现在国内以发展经济为主,要跟西大和东洋进一步合作,需要大量投资和技术转移。
拿了人家钱,有些事自然不好下手太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这些泄气话,赵飞没说。
只怕李局长也不是不明白,但事情到这了,也是箭在弦上,而且不管什么结果,肯定比啥都不做强。
……
赵飞从李局长办公室出来,下楼回他自己办公室。
正想好好整理思绪,想想下一步怎么办,苟立德却来了。
赵飞思路被打断,问他“啥事”?
“坂本翔太动了!”苟立德连忙道:“刚才咱们的人打电话说,他带成田去了刚买的院子。”
赵飞心头一动,也顾不上想别的,笑着道:“这小鬼子,还真迫不及待。走,咱们也看看去。”
说完赵飞只带苟立德一人。
两人到楼下,骑赵飞摩托车,直奔朱飞龙那套院子驶去。
十多分钟,赵飞就把摩托车骑到那附近
但这台‘乌拉尔62’实在太扎眼,没敢直接骑过去。
赵飞先在附近找一个有看车的地方,把摩托车存下,才徒步过去。
走了百十米,在十字路口拐弯,来到这条街上。
顺着人行道往前,远远看见那院子门前,停着一辆浅蓝色的上海牌轿车。
正是之前外事委那台车,汽车停在院门前,司机坐里边等着。
赵飞二人没停步,直接穿过院门,来到另一头,拐进胡同。
上次去抓宋明,就是这条胡同。
进去不远,就是宋明的家。
不过此时,宋明两口子都在看守所里。
包括他那位区物资局的岳父,也因这事牵连,下野。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查大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但现在因为宋明杀人这事,却把他家的事都摆到台面上,宋明本身还牵涉到东洋人,更加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