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吴慧芳反而放开了,继续道:“好不好的,反正都这样了,我也豁出去了。你要是能护着我,能让我上台表演,那我就跟你,怎么着都行。”
这时已经抵达赵飞家北边的十字路口。
赵飞收油,把摩托车停到路边。
从这拐过去,到他家还有百十来米,直接把吴慧芳带回去,让人瞧见容易说闲话。
赵飞让她下去。
吴慧芳提着旅行兜翻身下到路边的人行道上。
赵飞扶着摩托车把,扭头看她,问道:“那你找我干啥?你们那个张副团长不也能让你继续上台?”
吴慧芳想也不想:“他不行。”
赵飞挑眉问她:“为啥?”
吴慧芳理直气壮道:“张老狗长得太磕碜!”说着又盯着赵飞的脸,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小声道:“他但凡长得有你一半精神,我都从了。”
赵飞心里无语,暗骂一声“死颜狗”,又反问道:“那我要不管呢?”
吴慧芳神色一黯,沉默片刻道:“你真铁心不管我……我还能咋办?”
言外之意,就算张副团长磕碜,她也只能认了。
赵飞奇怪道:“你就那么爱唱戏?”
吴慧芳苦笑:“除了这个,我还能干啥?”
说着伸出两只白嫩嫩的手,放到两人中间。
幽幽道,“就我这双手,你觉着我能拿扫帚去扫大街,还是能下农村开拖拉机?像我这种女人,从打跟着师父,练功开嗓儿那一天,就注定了是供人赏玩的金丝雀。只不过,前几年好像是不大一样。但是这几年……又变回去了。”
赵飞听她这番感叹,不由“啧”一声,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索性没好气道:“行了,别伤春悲秋了,赶紧回家。好好想想怎么跟郭老太和郭老二说吧~”
说完,赵飞也不管她,直接给油,骑摩托车回家。
百十来米,摩托车一出溜就到。
赵飞到自家胡同里,刚一拐弯。
忽然看见他家房前,停着一台自行车。
心里不由嘀咕:哪儿来的自行车?
把摩托车停好,又瞅一眼那台自行车。
是一台飞鸽牌的二六斜梁坤车,有八九成新,保养得挺好,电镀车圈擦得锃亮。
赵飞不由往自家看了一眼。
停在他家门口,肯定不是对面屋老郭家的。
心说,难道老太太又给赵红旗介绍对象,拉到家里,相亲来了?昨天也没提呀~
赵飞带着疑惑,推门进屋。
令他意外,竟看见齐兰正坐在炕沿边,在跟老太太说话。
赵飞诧异道:“小兰姐?你咋来了~”
齐兰和老太太听到有人进来,都看过来。
齐兰一身军装,不急不缓道:“我今天下班早,过来看看大姨。”
边上老太太则是眉开眼笑。
赵飞心头一动,情知必定是上回去齐家,产生了一些效果。
要不然,甭管是他前世,还是在这之前,齐家小辈除了过年,会礼节性的上门看看,其他时间几乎不会登门。
而这次齐兰出现,明显打破了这个常规。
赵飞把摩托车钥匙放到高低柜上,热情道:“小兰姐,那吃完饭再走吧。”又冲老太太道:“娘,你跟小兰姐说话,我去做饭。”
齐兰不可思议:“你还会做饭?”
赵飞道:“你至于么~做饭又不是啥高科技。”
齐兰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别麻烦了,我等下就回去。”
老太太也劝她留下。
齐兰却站起身道:“还是不用了。”
又跟赵飞道:“我今天过来,就是说一声。过两天,我大哥从部队上回来,家里人聚一聚,我爸和我妈说,请大姨带你和红旗也一块儿过去。”
赵飞更意外,没想到齐家会叫他们去参加家宴。
这在前世可是没有的。
心念电转,更品出齐家的态度变化。
之前齐家只拿他们家当一个无关痛痒的穷亲戚,大概唯一的作用和联系,就是老太太能帮带带孙辈,属于一个村的,知根知底。
要是回村里,他们这样的,严格来说都算不上亲戚。
只有在外地,才显得亲近了。
但自从上次,赵飞去过一趟,赵飞展现出了新的价值,直接改变了赵家在齐家的定位。
此时赵飞还不知道,他上次跟齐春雷提到“裁j”,促使齐春雷打出那通电话,已经带来巨大改变。
再加上这两天,市里已经传出风声,各大局扩编的事差不多要定下来,更令齐春雷对赵飞刮目相看。
最终,齐兰也没留下吃饭。
赵飞和老太太一起把她送到门外,看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又到胡同口。
齐兰跨上车子挥手道别。
直至看她走远,老太太不由笑道:“老三,齐家有这个态度,看来红旗的工作应该差不多了。”
却不等赵飞说,赵红旗正好从南边顺人行道过来。
看见赵飞他们,立即小跑过来,正好听到老太太说的后半句话,问道:“什么差不多了?”
……
与此同时,郭家屋里,气氛异常阴沉。
吴慧芳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紧抿着嘴唇。
郭老二耷拉着脑袋,一脸颓然。
郭老太则气得手直哆嗦,指着吴慧芳:“造孽呀!这好好的日子……慧芳,你真要把这个家给搅黄了才甘心?”
吴慧芳坐在原地,没有一点表情。
郭老太见她没反应,又看向自家儿子,呵斥道:“老二,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家真要散了。”
关键时候,郭老二好像个蛤蟆,一捅一蹦跶。
被他妈呵斥一句,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两三米外的吴慧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只憋出“嗨”了一声,又把脑袋低下去。
反倒吴慧芳,迎上他视线,似乎还有某种期待。
哪怕是暴怒、疯狂,甚至打她一顿。
可她最后盼来的只是一声叹息。
吴慧芳眼光黯淡下去,低声道:“还是离吧。”
郭老太哭天抢地,拍着炕沿道:“老天爷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转又盯着吴慧芳,恶狠狠道:“你说,是不是在外边有男人了?是不是对面屋那个赵飞?”
吴慧芳皱眉,当即厉声道:“妈,你别胡说八道。我平常就怕招惹是非,咱家附近这些街坊邻居,但凡是个男的,我都得绕着走,你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郭老太也哑火了。
关于这个,吴慧芳说的没错,她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却又苦着脸,改变态度,哀求道:“可是慧芳,这究竟是为什么呀?突然就走到这一步,就非离不可?”
吴慧芳皱着眉,干脆把张副团长的事和盘托出。
最后道:“现在就是这么个事儿。张老狗威胁我,要是不从了他,就不让我上台,还要在单位搞臭我。我能怎么办?”
郭家母子大吃一惊。
郭老太更是大骂:“这个杀千刀的,他简直就是个黄世仁!居然还敢干旧社会欺男霸女那套?不行,我告他去!”
吴慧芳冷静道:“娘,你说这些都没有用。你告他去,你告他啥?空口无凭的,证据呢?别说我跟他还没发生啥关系,就算真发生啥了,他只要反咬一口,说我勾引他,咱们怎么办?”
郭老太瞬间语塞,不知道如何应对。
但也只是几秒,就反应过来,恶狠狠道:“那就搞臭他!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搞臭他~”吴慧苦笑:“那我呢?把他搞臭了,那我不是更臭?我以后活不活了,我还上不上班了?”
刚才郭老二一直没说话,直至此时,忽然道:“慧芳,实在不行,这个班咱不上了,我养着你,也不是养不起。咱附近,多少家,不都是老爷们一个人上班养活一家子。就跟前几年一样,咱家日子也苦不到哪去。”
听他这话,吴慧芳转头注视过去,丝毫没觉着这算什么解决的办法。
轻笑道:“我就是不想再像前几年那样,才一定要上班。”
又看向郭老太:“娘,我再叫您一声娘。你别这么看着我,你摸摸自个良心,那几年我过的什么日子?谨小慎微,呼来喝去,比旧社会的丫鬟能好多少?”
“我十七岁嫁到咱家,到现在一共八年。我知道我没娘家人,有啥苦都往肚子里咽。幸亏国家政策变了,我有机会出来上班。”
“当初,饭不好吃,你赖我;衣服缝的不好看,你赖我;生不出孩子,你还赖我。人家医院大夫都说了,是老二常年在火车头里呆着,温度太高,杀了精子,你还逼着我喝那些药汤子。要不是后来,我也上班了,一个月能挣回来三十多块钱,我那过的是什么日子?”
又看向郭老二:“你现在好意思让我不上班了?”
郭老太太被斥的怒了:“那你就搞破鞋?”
吴慧芳怒道:“放屁!谁搞破鞋了?我现在还没搞破鞋呢!就算搞了,又能咋样?”
又看向郭老二:“老二,现在也不晚,你敢拿菜刀去砍了张老狗吗?他三叔是区里的处长,他也是科级干部,他弟弟还是铁路稽查处的!”
听到前边“处长”“科长”,郭家母子虽然也畏惧,却没太大反应。
直至最后,说到“铁路稽查处”,顿时把他吓了一跳。
吴慧芳看他反应,直摇头,轻声道:“我要离婚,就是不想让你难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过了这些年,总有些夫妻感情,我不想让你受辱。如果你真有刚儿,敢拿菜刀上团里去找他,你要豁得出去,我死也跟着你。你敢吗?”
被吴慧芳一激,郭老二也是个老爷们,瞬间血贯瞳仁,猛地一拍炕沿。
大骂道:“我他妈跟他拼了!”
抬腿就往外冲,要去厨房拿菜刀。
却被郭老太太一把死死抱住,哭道:“老二!你疯啦,忘了你大哥是咋没的?你想让咱老郭家绝后,扔娘一个人活着?”
郭老二一僵,刚涌上来的热血,瞬间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颓然低下头,不敢去看吴慧芳眼睛。
他大哥前几年就是因为冲动,跟人家打架死的。
郭老太太哭道:“儿啊,咱们认了。民不与官斗,咱们惹不起。”
又冲吴慧芳道:“你走,你走!当年老二找你,我就不同意。你这样的俺家这种普通家庭根本守不住,你快走吧!夫妻一场,别害咱家老二。”
这一刻,郭老二好像被抽掉了骨头。
吴慧芳凄然一笑,也没多说什么,眼里有些失望,但更多还是解脱。
轻轻说了一声:“那就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