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是把整个城市的嘈杂都冲刷干净了，只留下面馆里隐隐约约的碗筷声。
江南区这条巷子藏得深，拐三个弯才能看见面馆的门脸。
推拉门上的绿漆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门框边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幸福乌冬”。
这种地方，不是熟客根本摸不着门。
后厨的热气一阵一阵地从布帘后头涌出来，老板在里头忙活得叮叮当当，铁锅碰灶台的声音又急又脆。
包厢是传统的韩式矮桌，地板是热的，要脱鞋上炕。
宋昭最先坐下来，腿一盘，顺手拿起菜单翻了翻。
塑料封皮磨得发毛，菜单上的字有些都糊了。
雪莉眼疾脚快，一屁股坐在他左手边，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瞄好了那个位置，坐下去的时候还故意蹭了一下他的胳膊。
咸恩静慢了半拍，脚已经往左边迈了半步，见状只好收住，顿了顿，绕到右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宋昭对视了一眼。
雪莉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得意。
咸恩静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神色淡淡。
败犬！
呵，无聊！
各自吐槽，然后移开目光，一个低头理裙摆，一个转身去拿桌上的茶壶。
桌上小菜先上来了。
辣白菜切得齐整，红亮亮的辣椒酱裹着白菜帮子；
腌萝卜切成扇形薄片，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拌海草黑绿黑绿的，撒着白芝麻。
蛋卷焦黄焦黄的，闻起来就很香。
林林总总摆了一桌，碟子碰碟子。
宋昭拿起筷子刚要去夹。
雪莉已经夹起一块辣白菜，左手在下面虚托着，手腕一翻，送到他嘴边。
“Oppa，张嘴。”
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尾音往上翘，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宣告什么，她身子微微前倾，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胳膊。
宋昭愣了愣，看了她一眼，张嘴接了。
辣白菜酸辣脆爽，咬下去嘎吱一声。
他刚咽下去，右边咸恩静拿筷子夹起一卷8蛋卷，稳稳当当递过来。
蛋卷煎得金黄金黄的，一层一层叠着，边缘微微焦。
“妹夫，这个嫩。”
宋昭看了看左边的雪莉，又看了看右边的恩静。
两人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一个笑意盈盈，眼神藏刀，一个温温柔柔，眼里带刺。
他喉结动了动，干咳一声，张嘴接了雪莉的辣白菜，再一口咬下咸恩静的蛋卷。
“哇，辣白菜陪蛋卷，这味道，哇，玛喜达。”
“你们也试试，真的很好吃。”
两边都不得罪。
雪莉嘴角往下撇了撇，坏男人，昨晚还抱着人家亲亲摸摸的。
哼。
你想一碗水端平，我才不让你如意。
她拿起筷子在辣白菜碟子里拨了拨，拨开上面那层，夹起底下最大的一块。
侧身凑近宋昭的时候，胳膊肘抵在他肩膀上借力，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温热柔软的身子毫不避讳地压在他胳膊上。
“Oppa，再来一口，这个酸辣味儿特别开胃。”
咸恩静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壶，给宋昭面前的杯子满上麦茶，抬起眼看向雪莉，笑得温温柔柔的。
“雪莉啊，你也吃点儿，别光顾着照顾妹夫。”
雪莉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然，妹夫万一误会你是为了不让妹夫教我演戏，才撒谎说饿了，就不好了。”
咸恩静声调不高，说出的话，却让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雪莉偏过头，眼睛弯成两道缝，看似在笑。
“欧尼，我和Oppa是一家人，Oppa怎么会误会我呢？”
“一家人”三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倒是欧尼~”雪莉歪了歪头，目光从咸恩静的眼睛移到她眼眶下头，“看看这黑眼圈，熬夜练习太辛苦了吧？”
“演员的皮肤状态也很重要啊。”
“状态不好，明天说不定NG次数会更多呢。”
咸恩静握着茶壶的手指收紧了，NG！NG！该死的NG！
可恶！
她吸了半口气，嘴唇微张......
“乌冬面套餐来咯~”
布帘一掀，三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热腾腾的白雾一下子涌满了整张桌子。
乌冬面锅往桌中间一放，酸辣的香气伴着白雾散开。
辣白菜熬的汤底泛着红亮的油光，乌冬面条在汤里微微翻滚，粗圆的面条裹着红汤，看着就勾人。
小菜配着切成细丝的海苔、炸得酥脆的天妇罗和猪排，还有切成两半的溏心蛋，蛋黄颤巍巍地晃着，像是随时会淌出来。
咸恩静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放下茶壶，手指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松开。
宋昭拿起筷子正要夹面。
雪莉夹起一块天妇罗往他碗里一放，炸衣金黄油亮。“Oppa，这个你吃。”
宋昭眉毛一扬。
平时吃饭，自己碗里雪莉喜欢吃的都是她的。
天妇罗她最爱吃，以前都是从他碗里抢。
今天转性了？
咸恩静不吭声，拿起筷子给宋昭碗里夹了块炸猪排。
宋昭低头看看碗里，面还一口没吃，已经堆上了猪排和天妇罗。
他又看看两人面前空空的碗，筷子都没动过，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你们俩光给我夹，自己不吃啊？”
“吃。”
雪莉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拿纸巾按了按嘴角，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咸恩静。
“Oppa，”她放下纸巾，语气转了个弯，眼睛里亮晶晶的，“千颂伊后面的戏份我有点拿不准，晚上你送我回宿舍，路上我们对对剧本好不好？”
咸恩静筷子停了。
“这怎么行呢？”她插话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儿异样，“雪莉啊，妹夫也很累，早点休息比较好。”
她说完夹起一筷子海草放进宋昭碗里。
“妹妹应该多关心哥哥身体，你说是不是呀，雪莉妹妹。”
“有什么拿不准的戏份，片场问不就行了。”
她把“妹妹”两个字说的很重，特意提醒雪莉。
雪莉深吸一口气，笑容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
“欧尼……欧尼说的对。”
她低下头，夹起自己碗里的溏心蛋，放到宋昭面上。蛋黄被筷子碰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淌出来，渗进面条缝里。
“都是我不好，昨晚让Oppa太辛苦了，多吃点补一补。”
昨晚。辛苦。
咸恩静嘴角一抽。
不就是男女那点事儿，嘚瑟个什么？
她端起自己的碗，用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热气。
然后送到宋昭面前。
“妹夫，尝尝我的面，智妍说你能吃辣，我特意加了辣椒，比你的更入味。”
她吹过了，面不烫了。
筷子尖上沾着一点点辣椒油，亮晶晶的。
宋昭抬眼看了看递到嘴边来的面，又看了看雪莉放在碗里那颗还在流心的溏心蛋。
哪有歌手能吃辣的。
还有，鸡蛋又不能补腰子。
但是两个人都在看他。
包厢里只剩下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哈~”
宋昭叹了口气，张嘴接了咸恩静喂过来的面，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头咬了雪莉给的溏心蛋。
蛋黄液淌在舌头上，又滑又甜，混着辣白菜汤底的酸辣味。
“好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干脆，“时间不早了，都快点吃，别闹了。”
雪莉和咸恩静同时收回手。
目光在饭桌上空撞了一下，像两根绷紧的弦互弹了一下。
然后各自低头开始吃面。
外面雨大了。
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窗外的巷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宋昭低下头专心吃面，筷子夹得飞快。
雪莉和恩静也乖乖的吃面，不作妖了。
一顿面吃了半个小时。
桌上的碗碟渐渐见了底，乌冬面锅空了，小菜碟子只剩下些汤汤水水。
三个人各自吃完，谁也没再多话。
账是宋昭结的。
三人站在面馆门口，雨帘挂在屋檐下，水珠子串成线往下砸。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明天上午有行程，得回宿舍。”雪莉踮了踮脚，伸手把宋昭大衣领子拢了拢。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Oppa早点休息，别熬夜。”
“我送你吧。”
“不用了，Oppa。”雪莉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不远不近，“我可不是不懂事的妹妹。”
顿了顿，她偏头越过宋昭看向咸恩静。
笑了一下。
“恩静欧尼，明天加油哦，我相信你，不会再NG多次了。”
说完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嘭嘭地响。
她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保姆车旁，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车门关上了。
尾灯亮了亮，车子慢慢驶出巷口，消失在雨幕里。
咸恩静眯着眼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小丫头片子，嘴还挺利索的。
面馆门口就剩两个人。
雨声密密麻麻的，把四周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巷子里没有别人，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银线，斜斜地往下落。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声，闷闷的，像是被雨裹住了。
咸恩静握着伞柄站在屋檐下。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骨都凸了出来。
宋昭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很近。
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呼吸打在她额角上，温温热热的。
“恩静。”
他低头看她，声音不高，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咸恩静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把伞柄攥得更紧了。
“我……”
她开了口，又卡住了。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没、没什么……”
“没什么？”
宋昭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嘴角微微弯了弯。
“NG六次，跑来找我补课，跟雪莉从头呛到尾。”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剥什么东西，“认识你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你跟谁这么针锋相对。”
咸恩静咬住下唇。
牙齿陷进下唇的肉里，咬得发疼。
耳根红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前面是一汪雨水，映着路灯的碎光。
雨点落在水面上，把那点碎光晃得支离破碎。
她能说什么？
说我就是看不惯崔雪莉贴在你身上撒娇？
说她每次喊你Oppa的时候那个声调让我牙根发酸？
说我一想到你俩在媒体面前说是兄妹、私下却不知道亲昵到什么程度就心里堵得慌？
说从那晚之后我就忘不掉你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每次见你心跳都乱七八糟，不见你又跟丢了魂似的？
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全完了。
“我……我就是……”她的声音又轻又哑，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是看她今天那个样子不太顺眼。明明……明明在媒体面前说好是兄妹，私下……私下……”
她说不下去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宋昭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点点笑意，像在等她说出什么更有趣的话。
咸恩静觉得自己快被这道目光烫伤了。
心跳声混在雨声里，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真的就是觉得她太、太……”她结巴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含糊糊地消失在雨声里，“太……”
太什么？
太黏你？
太会撒娇？
太名正言顺？
宋昭忽然笑了。
带一点点坏的笑，嘴角歪了歪，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