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推开帕尼房门的时候,里面安静得有点过分。
帕尼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面小镜子,正低头照着脸上的伤。
听到门响,她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宋昭关上门,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正拿着一支棉签,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往脸颊上那道抓痕旁边点。
手不太稳,点一下,偏了,拿纸巾擦掉,再点一下。
那道抓痕从颧骨斜着划下来,细细的一条,微微泛红。
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脸,又往前倾了倾,棉签悬在抓痕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还疼吗?”
宋昭在她旁边坐下。
帕尼终于转过头来。
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
头发倒是整整齐齐扎了个低马尾,碎发都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
她的脸型是小巧的鹅蛋脸,柔柔的、肉肉的。
打架打完了,药上完了,哭也哭完了,第一件事是把头发扎好,衣服整理好。
这就是帕尼。
一直要美美的。
她盯着宋昭看了两秒。
然后把棉签往他手里一塞。
“你来。”
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翘,带着哭过之后那种沙沙糯糯的质感。
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嘟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粉粉的,带着一点干纹,是哭过之后缺水的那种干,反而显得更软了。
宋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签,又看了看她的脸。
宋昭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帕尼立刻瞪圆了眼睛,凑到他面前,指着自己脸上的抓痕,“你看看,你看看,我毁容了!李知恩抓的!你养的那个李知恩!”
她瞪眼的时候,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眉毛微微拧着,鼻尖皱起一点点,嘴唇抿进去又弹出来。
“不是我养的,人家自己赚钱。”
“就是你养着的。”
帕尼哼了一声,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来。
“反正你要负责。”
宋昭拿着棉签,蘸着药膏,学着刚才帕尼的样子,把棉签凑近她脸上的抓痕。
手刚伸过去,帕尼就往后退了一点。
“轻一点。”
他往前,她又往后。
“轻一点啊。”
“还没碰到呢。”
“提前说嘛。”
宋昭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动。
她的下巴尖尖的,但下颌骨的两侧覆着一层软软的肉,拇指按上去,微微陷进去一点点,像按在一块温热的、刚揉好的面团上。
帕尼不动了,脸微微仰着,眼睛看着他。
宋昭轻轻地替她抹药。
帕尼眨了一下眼睛。
“疼不疼?”
“不疼。”
“那个小贱人太可恶了,抓我的脸,哎西。”
宋昭只当没听到,轻轻点了第二下。
帕尼的睫毛又抬起来,眼珠往上看着他,下唇微微嘟起来。
“我是靠脸吃饭的。脸上留疤了怎么办。”
“医生说了不会留疤。”
“医生说的是‘一般不会’。”帕尼纠正他,语气认真起来,眉毛微微拧着,“‘一般’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有可能。万一我就是那个‘不一般’呢?”
她拧眉的时候,眉心里出现一道小小的竖纹,浅浅的,像指甲在软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的眉毛生得秀气,不是那种刻意修过的细眉,而是天然的、毛茸茸的,眉尾微微往下弯,带着一点稚气。
这一点和泰妍完全不一样。
泰妍眉毛很淡。
宋昭没接话,本来伤的就不重,而且还有自己在,怎么可能会留疤。
“万一留疤了,我就不好看了。”
帕尼的声音低下去,睫毛又垂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尖。
“不好看了,你就不来看我了。你本来就不怎么来看我。”
宋昭的手顿了一下,“我这不是来了吗。”
“那是因为我被打了。”
帕尼抬起眼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夜灯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瞳仁是深褐色的,在小夜灯的光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像两块被暖光照透的软糖。
“我不被打,你会来吗?”
宋昭收回手,“会。”
帕尼看着宋昭,忽然把脸凑得很近,“那你以后要多来看我。”
她凑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奶香奶香的,又软又甜。
“好。”
“每周至少一次。”
“尽力。”
“不是尽力,是至少。”
帕尼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边缘修得圆圆的。
“我别墅是你买的,离你家又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你都不愿意花吗?”
她说着说着,眉头皱起来,嘴唇又嘟起来了。
嘟嘴的时候,她的嘴唇会微微往外翻一点,露出里面更粉嫩的一小片唇肉,润润的,亮亮的。
嘟到一半大概牵动了脸颊上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伸手捂住脸。
宋昭赶紧拉下她的手看,抓痕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点。
“别做表情了。”他说。
“那你答应我。”帕尼反手握紧他的手,“不忙的时候,每周至少一次。不答应我就继续嘟嘴。”
宋昭看着她,她的手小小的,手指短短的,掌心肉肉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温热的、软乎的、骨头都是软的。
“……好。”
帕尼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收住,大概是怕扯到伤口。
她拿上药膏,塞到宋昭手里。
“那现在,帮我涂药。”
“刚医护人员不是帮你涂过了吗?”
“那你有泰妍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找女朋友。”
帕尼呛了他一句,转过身,背对着他,把马尾拨到一边,露出后颈。
宋昭无言以对,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上。
她的后颈很白——比脸上还要白一个色号,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藏在头发和衣领下面的白。
领口往下一点,脖子和肩膀连接的地方,有一道抓痕。
比脸上那道长,颜色更深,边缘肿着,有些发亮,那是之前涂的药膏。
宋昭的指尖碰到她后颈,帕尼缩了一下脖子,肩膀微微耸起来。
“凉。”
宋昭放轻了力道,指尖沿着抓痕的走向慢慢涂开。
每涂过一节,她的皮肤就微微颤一下,脖子上的绒毛也跟着轻轻晃一晃。
“来这里是我开的车。”
“泰妍一直哭,话也说不清楚。我就听到她一直在说电话、电话,还有李知恩的名字。”
宋昭的手指停了一瞬。
“后来听明白了。”她没有回头,后颈对着他,“我就想,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故意在那种时候接电话,故意让泰妍听。”
“我知道李知恩很聪明,说话滴水不漏,对谁都笑。”
“但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宋昭把最后一段抓痕涂完,收回手。
帕尼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不是泰妍。”她说,“我不会问你她应不应该打。打了就是打了,我帮泰妍打的,不后悔。”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盯着宋昭,瞳孔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那一小团黄黄的光,像两颗被暖光照透的琉璃珠。
“你打算怎么办?”
宋昭拧上药膏的盖子,没有立刻回答。
帕尼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他手里那管药膏拿过来,放回药袋子里。
“算了,不逼你。”她转回来,重新面对他,脸上又浮起那个软软的表情,“反正你今天第一个进的是泰妍房间,第二个进的是我房间。”
宋昭看着她。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帕尼笑起来的时候,两边脸颊会浮起两小团软肉,把眼睛挤得弯弯的,特别好看。
“我排第二嘛。泰妍第一,我第二。”
她比了个二的手势,食指中指竖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但第二也有第二的好处。”
她把手指收回去,往他这边挪了一点,肩膀靠过来。
“你知道是什么吗?”
宋昭看着她。
“泰妍是第一个。”
帕尼的语气还是软软的,但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情。
“不是第一个遇见的,是第一个……这里面的。”
她伸出手指,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我抢不了,也不想抢。”
“但是第二……”
“第二是不一样的。”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泰妍那里,你不得不去。她疼了你要去,她哭了你要去,她做噩梦了你也要去。”
“但是我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小小的,软软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传过来温温的热度。
“你来我这里,不是因为你必须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了一大截,指节小小的,像一排小贝壳趴在他的手背上。
“是因为你想来。”
“这就是第二的好处。”
帕尼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湿润还没退,蒙在瞳仁上,亮得几乎透明。
“第一。”她说,声音软软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第二是你放不下的那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两秒。
然后忽然把脸凑过来,凑得很近。
凑过来的时候,她身上奶香奶香的沐浴露味道又漫过来,温温热热的,混着她体温蒸出来的那一层暖烘烘的气息。
“所以你要多来看我。”她的眼睛亮亮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不是因为我哭了,不是因为我有事,不是因为任何人。就是因为你想来。”
“你想来的时候,就来。”
宋昭低头看她。
“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
帕尼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先是软的,然后才是温的。
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海浪,慢慢淹过来。
没有重量,只有温度。
她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压在他嘴唇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小片软肉微微陷进去,像按进一块刚烤好的小蛋糕。
她嘴里有淡淡的唇膏味道,甜甜的,混着她本身的气息——奶香奶香的、温温热热的,像被体温捂热的牛奶。
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鼻翼,小小的,凉凉的。
睫毛扫过他的眼睑,痒痒的,湿湿的。
呼吸扑在他的人中上,潮潮的,热热的,带着一点哭过之后鼻塞的鼻音。
她吻得很轻,很慢。
嘴唇贴着他,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张开一点点。
只张开一道缝,像花瓣在夜里悄悄绽开的那一小条缝隙。
上唇和下唇之间露出一点湿润的、更软的内侧,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一道缝隙贴上来,含住他的下唇。
轻轻的,像是怕弄碎什么。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衣领,手指攥着他领口的布料。
“咕咕咕。”
帕尼脸红了。
宋昭忍俊不禁地看着她,“饿了?”
帕尼点了点头,“嗯,早餐都没吃,又打了一架,早饿了。”
“你去泰妍房间等我,我一会就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好~”
......
宋昭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暗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空气里混着药膏的薄荷味儿,还有眼泪干涸后那种咸涩的、闷闷的气息。
李知恩靠在床头。
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小腿。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眼眶倏地红了。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来了,所有的委屈一瞬间涌到眼眶,又被她硬生生压住。
嘴唇抿了一下,下唇上那道结着痂的裂口被扯动,疼得她眉心微微一跳。
但她忍住了。
只允许眼眶红,不允许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里那一点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线上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
他逆着光,脸上的线条被阴影削得更深。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下颌折下来的那个角度。
她见过这张脸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的样子,见过他睡着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见过他压在她身上时额角沁着薄汗、喉结上下滚动时那道要命的线条。
每一次看,心里都会颤抖一下。
不是喜欢。
是比喜欢更重的什么东西。
是明知道这个人是悬崖还往前走的那种不管不顾。
她以前觉得自己不是看脸的人。
美容室做造型的时候,听到她们讨论哪个男团成员帅,她从来只是笑笑。
好看的人见得太多了,早就不觉得稀罕了。
直到遇见他。
第一次见面,就被他惊艳。
后来,每一次见他,他好像都更加有魅力。
特别是成为他的女人之后,每次和他上床,她都欢喜得要命。
那种感觉,配合他的脸,身材,真的能让女人心甘情愿为他死。
宋昭走到床边的时候,李知恩伸出手。
两只手一起伸出来,手指张开,朝向他。
要抱。
没有声音,只有可怜巴巴的眼神。
抱抱我。
她在心里把这个动作做了一百遍。
等他推门进来,她就伸手。
什么都不说,就伸手,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他一定会上来抱她。
每次她伸手,他都会抱她。
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亲亲她的发顶。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宋昭在床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弯腰,没有伸手。
李知恩的手悬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手指开始抖,从食指开始,一根一根传过去,最后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但她没有收回去。
就那么举着,举得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向最后一根浮木。
宋昭看着她的手,然后目光移回她脸上。
“李知恩。”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尖猛地一缩,像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
“你今天做的事,过界了。”
李知恩心一颤,手慢慢收回去。
“偷偷拍了照片,威胁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故意接我的电话是,故意让泰妍听那些声音。”
又颤了一下。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从照片到电话,一步一步,全是有意的。”
宋昭平静地把事实本身,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
“你聪明,我一直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上,那一小片栗色的发旋,正对着他。
“从丑小鸭变成国民妹妹,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但你把聪明用错了地方,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
李知恩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下巴埋进膝盖里,额头抵着膝盖,栗色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股份授权书。”
这四个字一出来,她的后颈僵住了。
“是我给你的。”
她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像是被这四个字钉在了原地。
“我能给。”
“也能收。”
李知恩猛地抬起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警报声一样尖叫着,震得她整个颅腔都在嗡嗡作响——
他要收回去。
他要把股份收回去?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
家庭遭遇变故,她被塞到亲戚家,像一件多余的行李从一个地方推到另一个地方。
没有人真正想要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是在那种目光里长大的——不是恨,是麻烦。
是“你怎么还在这里”的麻烦。
所以她把什么都攥得很紧。
成绩攥得很紧,机会攥得很紧,每一句夸奖、每一个好脸色都攥得很紧。
攥到手心生疼也不敢松。
后来她遇见了宋昭。
他是第一个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人。
不是抢走她手里的东西,是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她手心里。
股份授权书。合约。资源。信任。还有他自己。
她攥着他的东西,攥得比从前任何东西都紧。
紧到忘了这些东西本来不是她的。
她看着宋昭,嘴唇在发抖。
“你在说……什么……”
声音在颤抖,眼神被恐惧填满。
宋昭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平静。
一种做出了决定之后的、不会再更改的平静。
“你可以在外面说你是我的女人。可以。我不拦着。”
他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但你别忘了——”
“你是我的,不是我是你的。”
“这个顺序,不会变。”
李知恩的眼睛睁得很大。
瞳仁在眼眶里剧烈地晃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崩塌,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眼泪还在流,但她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水。
不是这样的。
她不要这样。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要收回股份授权书。
那是他给她的。
是他亲手放在她手心里的。
不是钱的问题。
从来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她在这个公司里、在他身边、在所有那些目光里站直的底气。
是他对她说“你是我的人”的方式。
是他把她从“李知恩”变成“宋昭的李知恩”的那一枚印章。
是她努力讨好他换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