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流程很“官方”。
先是总局的一位副局长做开场讲话,接着是几位学界泰斗发言,从电影美学聊到文化责任,从国际视野谈到本土坚守,引经据典,语重心长。
顾晓眼神平静无波。
田壮壮偶尔侧头看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更提口气。
轮到业界代表发言了。
一位以拍摄主旋律商业片见长的导演率先起身,大谈如何在市场与导向间找到平衡。
接着是华艺的一位副总,谈投资风险,谈市场规范,谈艺人管理......
顾晓注意到,韩三坪在听到“制片人中心制”时,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发言一个接一个。
有抱怨审查标准模糊的,有呼吁加大对青年导演扶持力度的,有建议完善电影分级制度的。
顾晓听了半个小时的废话,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这一次的座谈会,规格与性质都与上次年度总结不同。
讨论行业规范,关乎未来数年的游戏规则,该来的重量级人物,基本都到齐了。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斜前方的张一谋身上。
这位中国电影的旗帜性人物,比几个月前在戛纳红毯上见面时,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十面埋伏》全球票房与口碑的双重失利,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雅典奥运会引发的争议,恐怕也让这位艺术家感到一阵力不从心。
与张一谋的憔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着几个座位的姜闻。
这位爷依旧是大马金刀地坐着,嘴角挂着看戏般的笑意。
显然禁导令即将解除,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大干一场,来参会纯粹是走过场。
让顾晓略微感到意外的,是陈恺歌和冯晓刚这两位。
按照常理推断,此刻陈恺歌应当焦头烂额,面色不虞才对。
可现实恰恰相反。
陈恺歌端坐在座位上,背脊挺直,眼神炯炯。
他不仅听得极为专注,对每一位发言者都投以认真的目光,还时不时举起手,发表一些看法。
顾晓心中了然。
这位金棕榈大导演,可能比起拍电影,更喜欢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冯晓刚则正好相反。
这位“小钢炮”会议沉默异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顾晓想不明白原因,多看了几眼后就不再关注。
冗长的议程终于接近尾声。
主持人宣布自由交流时间开始。
原本肃穆的会场顿时活络起来,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迅速分化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圈子。
顾晓象征性地和田壮壮又聊了两句,便以公司有事为由,不动声色地从侧门退场。
他的提前离席,自然落入了不少人眼中。
几个影视公司的老总交换了个眼神,有人低声嘀咕:
“真是够傲的。”
“好莱坞的人,哪里看得上咱们这里。”
“海外哪里是那么好闯的,早晚栽个大跟头。”
不满和鄙夷在小圈子里发酵。
可他们也清楚,这种抱怨毫无意义,毕竟那几位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大人物,对此并无异议。
主席台旁。
童纲正与一位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交谈。
那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留着利落的短发,面容端庄。
她饶有兴致地望向顾晓离开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是顾晓?”
童纲笑着点头:“是,赵局,那就是顾晓。”
被称作“赵局”的女人,正是总局副局长赵实。
韩三坪忍不住解释道:“赵局,顾晓刚从国外回来,手头积压的事情确实很多。
赵实闻言,收回目光,笑着摇头道:“业务能力强,能做出成绩,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笑着道:“我们搞文艺工作的,归根结底,不还是要靠作品说话么。”
韩三坪连忙附和:“赵局说得对,作品才是硬道理。”
童纲在一旁听着,表情却有些微妙,心想长得好看,还能有这好处?
……
……
嘉禾中心,松果影业。
顾晓离场的理由并不是托词,他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办公室会客区内,游建明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复杂道:
“真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
顾晓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当初就跟您说了,不要拍商业剧,《乔家大院》的传奇不是那么好复刻的。”
《龙票》剧本他看过,本身质量没有问题,可太杂了。
商战、权谋、人物感情糅杂在一起。
实在不适合这个电视机时代。
游建明接过水,没拧开,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冰冷的瓶身,苦笑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顾晓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直言道: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