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雨,已经不是雨了。
它是天河倒悬流下的铅水,又冷又重,黏糊糊地粘在每一个人的骨头上。
整整三天。
钱塘江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江水像是发了疯的黄龙,一遍遍拍打着堤岸。
那声音混在漫天的雨幕里,让这座素来以温婉著称的江南名城,透出一股子将死的暮气。
州府门外,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十倍。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在那灰蒙蒙的天色里,龇牙咧嘴地瞪着前方。
而在石狮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吴越王,钱元瓘。
他并没有穿平日里那身象征着王权的衮龙袍,也没有戴那顶镶满珠玉的通天冠。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
那是件半旧的素色绸衫,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地贴在他那并不算壮硕的身体上,勾勒出他因寒冷和焦虑而微微颤抖的脊梁。
“大王……”
一名太监撑着明黄色的罗伞,跪在泥水里,双手高举,想要为君王遮挡那漫天的风雨。
“滚。”
钱元瓘没有回头,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但那里面透出的寒意,却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刺骨。
太监哆嗦了一下,手中的伞歪了歪,却不敢再往前送半寸,只能依旧跪在那里,任凭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钱元瓘就这么站着。
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长街的尽头。
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下来,划过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庞,汇聚在下巴上,滴落进脚下的泥泞里。
冷。
那是钻进骨髓里的湿冷。
但他感觉不到。
相比于身体的冷,他心里的火已经快要把五脏六腑都烧干了。
那是亡国的焦虑。
就在昨天,北方的密报传来了。
石敬瑭那个软骨头在洛阳跪了,认了比他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当爹,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
大晋立国,中原易主。
这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天下震动。
但对于吴越国来说,更要命的是南边。
南唐的那位李昪,虽然还没正式称帝,但那双贪婪的眼睛早就盯上了富庶的杭州。
如今北方大乱,石敬瑭为了稳固皇位无暇南顾,这对于南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吞并良机。
吴越,成了案板上的肉。
钱元瓘不怕死,但他怕祖宗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呼……”
一阵江风吹来,卷起地上的积水,打湿了后方数百名官员的衣摆。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重臣权贵们,此刻一个个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钱元瓘身后陪淋。
没人敢撑伞。
君王都在淋雨,谁敢避?
但人心,是隔着肚皮的。
兵部尚书微微侧过头,那双被雨水迷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悄悄看向了旁边的礼部侍郎。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眼神。
大王是不是疯了?
南唐的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不去调兵遣将,不去修缮城防,却带着满朝文武在这里淋雨?
他在等谁?
礼部侍郎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祥瑞?”
兵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信什么谶语?
若是等人能把南唐的大军等退了,那还要他们这帮武将做什么?
人群中,有人瑟瑟发抖,那是冻的。
有人暗中咒骂,那是怨的。
也有人看着钱元瓘那单薄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那是一名颇受钱元瓘宠信的内侍臣。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雨再淋下去,大王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若是大王病倒了,这吴越国岂不是更要乱套?
“大王!”
宠臣一咬牙,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貂裘,猛地冲出人群,不管不顾地往钱元瓘身上披去。
“国事为重!这雨太毒了,您若是……”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打断了他的忠言。
钱元瓘并没有拔剑。
但他身边的两名御前侍卫,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在雨水中一闪而过。
那件价值连城的貂裘掉在了泥水里,瞬间被染成了脏兮兮的灰色。
钱元瓘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空洞,就像是被这三天的雨洗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
“孤,让你说话了吗?”
声音很轻。
但那个宠臣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看到了杀意。
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再多一句,斩。”
钱元瓘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那宠臣身子一软,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啦地下着。
这下,连那些暗中腹诽的大臣也不敢动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平日里崇尚文治、温文尔雅的君主,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暗,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慢慢收紧了众人的咽喉。
没来。
还是没来。
钱元瓘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掌心。
“哒、哒、哒……”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有节奏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雨幕,钻进了钱元瓘的耳朵里。
那是马蹄声。
不是千军万马的奔腾,而是一匹孤马,在这泥泞的长街上疾驰。
快。
非常快。
快到那马蹄声前一刻还在极远处,下一刻仿佛就已经踏在了众人的心口上。
钱元瓘猛地抬起头。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两团惊人的亮光。
来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裂了。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州府门前。
“希律律——!”
马背上的骑手猛地一勒缰绳,那匹烈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随后重重地踏落在距离钱元瓘不到三丈的石板上。
积水飞溅,如碎玉般炸开。
这一手骑术,精妙绝伦,既显出了来者的狂放,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控制力。
死寂被打破了。
数百名大臣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生怕被这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马踢伤,几个胆小的文官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呼。
唯有钱元瓘,一动未动。
他就像是一尊钉在地上的石像,任由那飞溅的泥水落在他的单衣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骑手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