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观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朱珂那个傻丫头,想杀便杀吧。
只要赵九还没断,这江湖,这天下,就还有得救。
“把信烧了。”
曹观起摆了摆手:“别让任何人知道。”
残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手中的内力一吐,那张承载着天大好消息的信笺,瞬间化为了灰烬。
……
渡口。
江风凛冽,夹杂着冬日的萧瑟。
一艘并不算大的乌篷船停在岸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朱珂坐在船头。
她的面前放着一壶酒,那是这里最烈的汾酒。
她不会喝酒,以前喝一口都要辣得咳嗽半天。
但今天,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往下灌,就像是在喝水。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把火,烧得胃里生疼。
但这种疼,能让她稍微忘记一点心里的疼。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朱珂看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顺口。
现在懂了,却是因为这诗里的愁,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她的骨头上。
“小姐……”
鸢儿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给朱珂披上:“风大,咱们去哪儿啊?”
去哪儿?
朱珂没有说话。
天下之大,竟无处为家。
她没有回答鸢儿,而是放下酒碗,转身钻进了船舱。
片刻后,她抱出了一个箱子。
那是一个通体乌黑、用不知名金属打造的箱子。
那是耶律材拼了命从神苑里偷出来的。
朱珂把箱子放在船头的甲板上。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
这是曹观起让群星送来的。
“咔哒。”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机簧弹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箱盖缓缓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绝世神兵。
只有一本书。
一本早已泛黄甚至有些残破的古籍。
书名只有五个字,却透着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气。
《万里江山图》。
朱珂的手指轻轻翻开书页。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也不是一本普通的地图。
这是皇室最后的底牌。
第一页,标注的是皇家暗矿。
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金矿、银矿、铁矿,足以支撑起一支百万大军的开销。
第二页,是盐仓和兵器库。
那些被历代皇帝秘密囤积的粮草辎重,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在乱世中立足。
第三页,是火药库和武曌时期的存金……
再往后翻。
是行军暗道,是沟壑险阻,是战略防御与攻击的方式。
哪里可以水攻,哪里可以火攻,哪座山脉的节点炸毁后可以引发山崩阻断敌军……
每一页,都是杀人术。
每一页,都是帝王策。
朱珂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划过。
她不懂兵法,也不懂治国。
但她看得懂这本书的价值。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足以开启乱世,让整个江湖、整个天下为之疯狂的钥匙。
“九哥……”
朱珂合上书,眼神中的悲伤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
“你想天下太平,但这天下如果不乱到极致,又怎么会有真正的太平?”
“既然他们害死了你,那我就让这全天下的人都为你陪葬。”
朱珂猛地站起身,将那本《万里江山图》重新锁回箱子里。
“鸢儿。”
朱珂的声音穿透了江风,清晰地传遍了整艘船。
“在!”
鸢儿赶紧跑了过来。
“现在去散布一条消息。”
朱珂看着那茫茫江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让全江湖的人都知道。”
“当年朱温篡唐时,唐帝留下了七个箱子。”
“这七个箱子里,不仅藏着让人天下无敌的绝世神功,还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财宝,更有这万里江山的秘密。”
“得九箱者,得天下。”
鸢儿听得目瞪口呆:“小姐……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也是假的。”
朱珂拍了拍身边的黑铁箱子。
“箱子是真的,东西也是真的。”
“但我要让他们为了这七个箱子打起来。”
“我要让这江湖乱起来,越乱越好。”
只有乱了,她才有机会杀人。
只有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才会露出破绽。
“去吧。”
朱珂挥了挥手。
乌篷船缓缓离岸,融入了那漫天的江雾之中。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悬壶济世的灵花杏娃。
多了一个手握乱世钥匙,一心只为复仇的朱珂。
而那关于“七个箱子”的传说,也将从这一夜开始,成为无数江湖豪客心中最贪婪的梦魇。
……
清泰三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脏。
因为这雪里,掺着大唐最后的骨灰。
洛阳城的玄武楼上,火光冲天。
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末帝李从珂,站在烈火烹油的城楼之巅,看着城下那如潮水般涌入的契丹铁骑,看着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如今却穿着契丹赏赐的龙袍、认贼作父的石敬瑭。
李从珂笑了。
那是穷途末路者的癫狂。
他没有投降,也没有求饶,只是在那被烟熏得漆黑的柱子上,用指甲抠出了深深的血痕,而后一把火,将自己连同这大唐最后的尊严,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光映红了半个洛阳城,也映红了那个刚刚诞生的“大晋”国号。
但这把火,烧得尽皇权富贵,却烧不尽人心里的鬼。
……
蜀地,无常寺西宫。
这里听不到洛阳百姓的哭嚎,也闻不到那股改朝换代的血腥味,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个瞎眼男人指尖摩挲玉扳指的轻响。
“九天?”
徐彩娥的声音在颤抖,她是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女人,见过最脏的人心,也见过最狠的手段,但此刻面对曹观起,她还是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是因为曹观起要借她儿子的命。
而是因为那个名为“九天”的图谋,太大,太高,高到让她觉得眩晕。
“不错,九天。”
曹观起虽然瞎了,但看向徐彩娥的方向,那双灰白的眸子里仿佛映着整个天下的棋局。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黑袍在阴影中如同一对收敛的羽翼。
“朱珂那丫头,是个烈性子。”
曹观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为了给赵九报仇,放出‘七个箱子’的传言,想让这江湖乱起来,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贪欲而自相残杀。她想乱,那我就给她乱。”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外面的风很冷,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气。
“但这世上的乱,若是没有人去引导,那就是一盘散沙,死的人多,却死不到点子上。”
曹观起伸出一只手,仿佛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我要做的,就是给这场乱局,立个规矩。既然江湖上都在传那七个箱子,那我就给他们造九个‘神’。”
“九天,即是九位执掌权柄的人。”
“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颢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
曹观起每念出一个名字,空气中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徐彩娥。”
曹观起猛地转过身,那枚玉扳指被他重重地扣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儿子,是天生的贵命,但他缺一股气。我要借他的命格一用,让他去做那万人之上的影子,而你……”
曹观起从袖中掏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面具,轻轻放在徐彩娥面前。
那面具上绘着诡异的纹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邪性。
“我要你做幽天。”
“幽者,暗也,藏也。你要替我管着这天下所有的暗账。石敬瑭入了洛阳,但他坐不稳那个位置,因为他把燕云十六州卖了,他缺钱,缺粮,更缺人心。你要做的,就是用苦窑里的钱,用无常寺的网,去帮我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徐彩娥呼吸急促。
她知道,一旦戴上这张面具,那个曾经为了活命而挣扎的徐彩娥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曹观起手中的刀,是“九天”之一的幽天君。
“我……”
徐彩娥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我儿子……能活吗?”
“只要你听话,他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谁都好。”
曹观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更多的是冷酷:“我会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傀儡,享受荣华富贵。而你,将是这傀儡背后的线。”
徐彩娥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滑落。
为了儿子,她什么都肯做。
当初在苦窑里是如此,如今在九天里卖命也是如此。
“好。”
徐彩娥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颤抖着抓起了那张面具。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我做。”
随着面具缓缓扣在脸上,徐彩娥的气质变了。
那个畏畏缩缩的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与狠绝。
曹观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
曹观起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朱珂已经走了,带着‘九箱’的秘密下了江南。如今江湖上已经疯了,各大门派、绿林豪强,甚至是契丹的探子,都在找她。”
“你的第一个任务。”
曹观起的声音骤然变冷:“让东宫去暗中护着她。她想杀人,就给她递刀。她想放火,就给她浇油。但这把火,不能烧到她自己身上。”
“为什么?”
面具后,传来了徐彩娥沉闷的声音:“她不是……恨你吗?”
“恨?”
曹观起笑了,笑得有些落寞,又有些苍凉。
“恨也好,爱也罢,都是活下去的动力。”
“赵九把命交给了我,我就得替他守好这个妹妹。”
提到赵九这个名字,曹观起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北方,虽然看不见,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在那遥远的燕云之地,在那风雪漫天的废墟之中,有一颗星,虽然黯淡,却始终未曾熄灭。
“去吧。”
曹观起挥了挥手:“九天已开,大局……开始了。”
徐彩娥深深地看了曹观起一眼,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大门关闭。
曹观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良久。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绝世秘籍,也不是什么调兵虎符。
而是一块被烧得有些焦黑的木牌,上面依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
这是当年赵九刚入无常寺时,随手刻着玩的。
“兄弟。”
曹观起摩挲着那个九字,那张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真情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了一丝极其温柔的笑意。
“你倒是摘得干净,把这一摊子烂事都扔给我。”
“不过你放心……”
曹观起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上面的棱角刺痛掌心。
“你想要的天下太平,我给你造。”
“哪怕是用这满天下的白骨去铺路……我也给你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