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珂的声音还回荡在废墟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雪飞娘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额头上的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糊住了视线,让她看那个站在雾气边缘的少女有些模糊。
“你……你说什么?”
雪飞娘的声音在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所有人都判了死刑的时候,竟然有人说可以救?
“我说,我有条件。”
朱珂迈过地上的碎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
她走到雪飞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诺儿驰最核心,最精锐的统领。
“第一,从今往后,你这条命归无常寺,归我。”
“第二,把诺儿驰的所有密卷,全部交出来。”
“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出手。”
朱珂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近乎冷血。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能说出来的话,更像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老江湖。
显然,苏轻眉几乎没反应过来,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是后朱珂。
当她发现是朱珂的那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
青凤死不了了。
“你……你能救?”
雪飞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扑向朱珂,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只要能救公主!别说秘密!别说加入无常寺!就算你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都行!”
对于一个死侍来说,主人的命就是天。
只要耶律质古能活,大辽的秘密算什么?
她的自由又算什么?
朱珂并没有被她的情绪打动,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酷:“先拿出些东西来再说。”
“我……”
雪飞娘举起三根手指,声嘶力竭地吼道:“若这位姑娘能救活公主,我愿终身为奴,听凭差遣!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朱珂笑了笑:“我要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
雪飞娘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她快速思索半晌:“我有你要的东西,可现在……”
她回头看向了耶律质古。
“放心吧,她死不了,你什么时候把东西拿来,她什么时候活。”
朱珂瞥了一眼化蝶池中得两个女人,对着雪飞娘摆手:“还不快去?”
雪飞娘咬紧了牙,她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眼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立刻转身,留下一句话给随行护卫:“都退出去,在花苑等我!”
接着她立刻纵身前往住处,片刻不敢停留。
整个化蝶池,只剩下了四个女人。
两个活着的。
两个半死不活的。
耶律材半只脚在里面,半只脚在外面,朱珂不必去管他,因为他此刻已经不敢走了。
“珂儿!”
苏轻眉几乎是整个人瞬间塌在了她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她:“你……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危险,谁带你来的?”
“你们有难,我怎么能不来?”
朱珂温柔笑了笑:“辛苦眉姐姐了,你休息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珂儿,这是无常蛊,但九爷似乎已经将他……”
“九哥杀的不是无常蛊。”
朱珂将袖子挽起,笑吟吟地看向池塘里的青凤:“真正的无常蛊还在她的身体里……”
接着,她竟然直接伸出手,探入了化蝶池中。
苏轻眉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却发现,那密密麻麻的蛊虫,在触摸到朱珂手掌的那一瞬间,竟然全部让开了……
这……
……
塔顶的风,已经不是风了。
那是火舌吞吐时的喘息,是木石崩裂前的哀鸣。
赵九站在摇摇欲坠的飞檐之上,手中的定唐刀与龙泉剑并没有急着挥出,而是保持着那个古怪的起手式。
左刀横胸,右剑指地。
就在刚才那一瞬,干涸如龟裂河床的经脉里,突然涌入了一股清泉。
江河倒灌。
《天下太平决》
在这必死的绝境中,在这烈火焚城的塔顶,这门功法终于露出了它狰狞而又慈悲的真面目。
它在吃火。
它在吃风。
它甚至在吞噬朵里兀散发出来的那些致命的毒气。
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毛孔钻进去,在丹田里那个如同磨盘般的气旋中被粉碎、重组,最后化作一股至纯至寒的真气,疯狂地冲刷着他受损的经脉。
“呼……”
赵九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竟然带着一丝白霜,在这满是烈火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气机暴涨。
原本萎靡不振的气势,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猛然睁开了眼睛,那种压迫感,甚至让周围燃烧的火焰都向外倒伏了三寸。
“嗯?”
悬浮在半空的朵里兀,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
她原本以为赵九刚才那一招不过是回光返照,是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可现在,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小子的内力……怎么像是无穷无尽一样?
明明刚才已经见底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又满溢了出来,甚至比刚才还要精纯?
“有点意思。”
朵里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得更加妩媚,那是猫戏老鼠时看到了老鼠突然亮出獠牙的兴奋:“原来还藏着压箱底的本事。”
朵里兀手腕一抖,那天月轮斩在她掌心旋转,发出嗡嗡的蜂鸣声:“不过,你以为凭这就想翻盘?”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岁月沧桑的傲慢。
“小子,你知道易连山吗?”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正在抓紧每一息的时间同化那些暴涨的真气。
“二十年前,易连山一身先天罡气练到了金刚不坏的地步。”
朵里兀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语气轻柔,但手里的杀机却在一点点凝聚:“那天也是这样的绝境。他仗着自己内力深厚,硬是和我拼了整整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啊……”
朵里兀感叹了一声,似乎在回味那场漫长的猎杀:“他确实厉害,撑了那么久都没死。从此之后名扬天下,所有人都说他是唯一一个能在我手底下活下来的汉人。”
“可惜。”
朵里兀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从那之后,全天下敢和老娘拼内力的,这二十年来,你算头一个!”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话音未落,朵里兀的身影瞬间消失。
这一次,她没有用毒针,也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招数。
她选择了最直接、最霸道,也是最羞辱人的方式。
硬撼。
“轰!”
她直接撞碎了挡在两人中间的一团火球,整个人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直扑赵九。
快。
太快了。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
赵九并不是个逞能的人。
他听到了易连山的名字,也听懂了朵里兀话里的威胁,但他没有丝毫的动摇。
因为他不是易连山。
他是赵九。
在朵里兀冲上来的那一瞬间,赵九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世界在他的眼中变慢了。
他看到了朵里兀那两把月轮斩的轨迹。
左手的定唐刀猛地向上撩起,刀背厚重,如同一面盾牌。
右手的龙泉剑则如毒蛇吐信,点向朵里兀的手腕。
“当!当!”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朵里兀竟然不避不让,手中的月轮斩硬生生地磕开了赵九的刀剑。
那是绝对的力量压制。
那是几十年深厚功力的碾压。
赵九只觉得虎口剧震,两条手臂像是要断裂一般酸麻,但他没有退,反而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体向后一仰,做出了一个铁板桥的动作。
“想躲?”
朵里兀冷笑,手中的月轮斩顺势下劈,直取赵九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赵九的眼中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在观察。
从交手的第一招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
他在看朵里兀的呼吸频率,看她真气运行的轨迹,看她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细微颤动。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朵里兀虽然攻势狂暴,但她的气息……并不稳。
或者说,她的气息里,藏着一种和自己体内那股暴涨真气极为相似的……律动。
“这是……”
赵九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身体的动作却比脑子更快。
“叮!”
他猛地收回刀剑,并没有用刀刃去硬抗,而是极其精妙地用刀尖和剑尖,在那两把月轮斩的侧面轻轻一点。
四两拨千斤。
那两把势大力沉的月轮斩,竟然被这一点之力带偏了三寸,擦着赵九的鼻尖砍在了飞檐的瓦片上,激起一片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