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一把夺过。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狂放,却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那是曹观起的字。
“西宫用度太奢,于修行无益。即日起,断供。”
“你……”
红姨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死死地抓着那张信纸,用力之大,直接将纸揉成了粉末。
“曹观起!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红姨怒吼一声,浑身的真气爆发,周围的桌椅瞬间被震得粉碎。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她视为心腹、甚至准备将西宫托付给他的瞎子,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给她这致命的一刀。
钱,不仅仅是钱。
对于红姨来说,是她维持西宫运转的血液,是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三条主要命脉之一,更是她在这个残酷的无常寺里,能够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没有了钱,她拿什么去买那些珍稀的安神香?
拿什么去压制体内那日益躁动的无常蛊?
“他在哪?!”
红姨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如鬼。
“在……在他的居所……”
“走!”
红姨一甩袖子,带起一阵香风,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大殿。
曹观起的居所,门窗大开。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将屋内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曹观起就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一位老友。
“砰!”
大门被一股巨力轰开,木屑纷飞。
红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像是一尊愤怒的煞神。
“曹观起!”
红姨大步走进来,一把揪住曹观起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是西宫的命!你断了我的钱,就是在杀我!”
曹观起没有反抗。
他任由红姨揪着,那双盲眼虽然无神,却准确地对着红姨的脸。
“我就是在杀你。”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与其让你在睡梦中慢慢烂死,不如让你现在清醒地痛一次。”
“你……”
红姨愣住了,手中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她知道曹观起都知道了,但她没想到,这个小子的动作竟然快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菩萨都告诉我了。”
曹观起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重新坐下,动作优雅得不像是一个阶下囚。
“无常蛊,反噬,还有青凤。”
曹观起淡淡地说道:“红姨,你们为了活命,可以把青凤当成药渣。那我为了赵九,把你当成弃子,又有什么不对?”
“你!”
红姨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就要一掌拍下。
掌风凌厉,吹乱了曹观起的发丝。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一掌下去,西宫就真的完了。”
曹观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已经把无常寺在蜀地的秘密据点散布出去了。现在,外面全是想要咬死我们的饿狼。没有我的调度,没有影阁的情报网,你觉得凭你现在这个每天要睡七个时辰的状态,能撑多久?”
红姨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瞎子,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这分明是一条蛰伏已久、一击毙命的毒蛇!
“你到底想要什么?”
红姨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要赵九活。”
曹观起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一刻,红姨觉得他的目光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赵九若死,无常寺陪葬。”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红姨能杀他,轻而易举。
可她没有。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好……好得很……”
红姨后退了两步:“既然你要保赵九,那我就成全你。但从今天起,你别想踏出这扇门半步。”
“来人!”
红姨厉声喝道:“封锁这里!把这间屋子给我钉死!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杀无赦!”
几名西宫的死士鬼魅般出现,守住了门口。
红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曹观起,转身离去。
大门再次被关上,紧接着是钉钉子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曹观起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那一道道枷锁落下的声音。
他并没有恐惧,反而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桌上。
“啪。”
“第一步,将军。”
曹观起嘴角的冷笑渐渐化作一种深深的疲惫。
“九爷……我拿整个西宫陪你玩……我信你……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闯过那道鬼门关了。”
残月低着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红姨离开之后,所有的门窗都被叮死,只留下了一道光时,她才望向曹观起的脸。
那张脸在单薄孤寂,充满尘埃的光束里,显得异常消瘦。
她不懂,但现在似乎已有足够的时间让她问个清楚了。
“那封信……是给一个江湖门派的?”
残月深吸了一口气:“主子,群信的信,到底给的是谁?”
“蜀中,唐门。”
曹观起坐在了地上,从腰间拿出了酒壶,现在一切的局都已经铺了下去,事成与否全看前面的人,每一个关键的人都有关键的用处。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江湖门派?”
残月坐在了曹观起身侧,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衣,双手抱着膝盖思索了起来。
“此次一战之后,谁都会知道他们了。”
曹观起露出了一丝苦笑,望向残月,脸颊开始泛红:“你有很多问题?”
残月认真地点头,却不敢去迎他的脸:“我不懂……为什么你卖了这么多东西,一夜之间无常寺损伤过半,他们却……”
“这世上有很多错是必须要犯的。”
曹观起又喝了一口酒,苦笑了起来:“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做一些肮脏的事情,也总要有人去做罪人,于无常寺所有人而言,此举简直是愚蠢至极,可你要知道,在这个无常寺里,我只需要让一个人高兴就足够了。”
“佛祖?”
残月更不解了:“他为何会高兴?”
“因为散财,便是示弱,内斗便是大弱,示敌以弱,才是根本。”
“敌?哪里来的敌?红姨是敌?”
“李从珂。”
曹观起喝完了酒壶里最后的酒,整个人平静地躺在了卧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唐局势动荡,一朝一动,天下不安,一旦大唐出事,天下便不稳。无常寺根基是李从珂,他若是反水,我们必亡,内忧外患,行此下策,让他将动荡开始的第一件头等大事,从灭掉无常寺,洗刷他罪孽的痕迹转为夺皇之权,才是重中之重。只要他能给我们一口喘息的时间,我们便能从夹缝中再次重生。”
残月心里千百个疑问:“可……可这些钱……”
“赵普会做得很好,这些钱可能会丢掉一部分,但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承受的范围,其他的都会归蜀国所有,而蜀国的钱,绝不可能跑得出孟昶的手中。”
曹观起淡然道:“算起来,朱珂那边也快有结果了。一旦两个国家同时动荡,西宫进入蜀地官僚、进入大辽内部的计划,才能满足我的预料,到那时,钱会兜兜转转,再回到我的口袋里。”
“一时的得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段时间的无常寺,一定要隐匿再隐匿,千万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之中。”
曹观起摩挲着玉石扳指,冰冷的触感让他热血翻涌:“这场戏的重点,便是赵九的选择。耶律质古还是青凤……九爷会选什么?”
“是无常寺的未来……”
“还是投敌叛国,做一个契丹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