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平道的风,到了断魂崖这一段就不再是风了。
那是无数冤魂在喉咙里滚动的呜咽,是从万丈深渊下倒灌上来的煞气。
这里没有路,只有两座如刀削般的孤峰对峙,中间隔着一道宽达二十丈的天堑,云雾在脚下翻涌,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只能听见偶尔滚落的石子,在坠落许久后都听不到回响。
“这就是断魂崖?”
苏轻眉站在崖边,只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端的姜汤都洒出来几滴:“这哪里是人走的路?这分明是给鬼走的!”
连接两座孤峰的,原本应该是一座藤桥。
可现在,那座藤桥只剩下了几根光秃秃的主索,在狂风中凄厉地摇晃,像是一具被剔光了肉的骨架。上面的木板早已不知去向,剩下的藤条上也布满了霉斑和裂痕。
更要命的是,在靠近对岸的几处藤索上,有着明显翻卷着的白色切口。
“新的。”
夜游蹲在崖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几处切口。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那股寒意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切口整齐没有毛刺,是一刀斩断的。刀很快,力道很足。”
“有人不想让后面的人过去。”
赵九裹着狐裘,站在夜游身后。
他那双眸子却透过漫天的云雾,死死地盯着对岸那片死寂的丛林:“既然不想让我们过去,那就说明,那边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越是不让看,我这人就越是好奇。”
“好奇个屁!”
苏轻眉忍不住爆了粗口:“这藤桥都断成这样了,怎么过?飞过去吗?你是会轻功,但这马车怎么办?这丫头怎么办?”
她指了指车厢里还在昏睡的兰花。
“车留在这。”
赵九当机立断:“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弃车。”
“至于怎么过……”
赵九看向夜游。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的交汇。
夜游站了起来。
他解下了腰间的断刀,从怀里掏出了一卷黑色的绳索,绳索的顶端系着一个精钢打造的飞爪。
“我先去。”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
夜游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嗖——”
他动了。
助跑,起跳。
整个人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云雾缭绕的天堑。
在身体腾空至最高点的一刹那,他手中的飞爪猛地掷出。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飞爪精准地扣住了对岸一块突出的岩石。
夜游借着绳索的拉力,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像是一只在风暴中搏击的雨燕,稳稳地荡向对岸。
苏轻眉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姜汤碗差点捏碎。
就在夜游即将落地的瞬间。
“崩!”
那根系着飞爪的岩石,似乎因为风化太久,竟然松动了!
飞爪滑脱!
夜游的身子在空中猛地一沉,整个人向着深渊坠去。
“夜游!”
苏轻眉惊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
夜游没有慌乱。
他在空中强行扭腰,手中的断刀猛地刺出。
“滋啦——”
断刀狠狠地插进了崖壁的缝隙里,火星四溅。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夜游整个人悬挂在绝壁之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摇摇欲坠的碎石。
他单手握刀,另一只手迅速抓住崖壁上的凸起,像是一只壁虎,几个起落,翻上了崖顶。
“过来了。”
夜游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他迅速将绳索固定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上,然后用力拉直,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索道。
“呼……”
苏轻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腿有点软:“这疯子……真是不要命了。”
“该我们了。”
赵九看了一眼车厢。
兰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扶着车门,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九爷,我能走。”
兰花拒绝了苏轻眉的搀扶,咬着牙下了车。
她的肋下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额头上都会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疯了?”
苏轻眉怒道:“你这身子骨,一阵风就能把你吹下去!让赵九带你过去!”
“不。”
兰花倔强地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横跨天堑的绳索:“我是无常寺的人。无常寺没有废物。”
她知道,过了这断魂崖,前面就是更加凶险的战场。
如果连这道坎都要靠别人背着过,那她到了幽州,也只是个累赘。
累赘,是要被抛弃的。
赵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
赵九点了点头:“你自己过。”
苏轻眉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九:“你……”
“这是她的心魔。”
赵九轻声说道:“过不去……”
他没说下去。
兰花走到崖边。
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看着那根细细的绳索,又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心里本能地涌起一股恐惧。
但下一秒,青凤那决绝的背影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拼了!”
兰花从怀里掏出一根布带,将自己的双手和绳索缠在一起,然后倒挂在绳索上,像是一只树懒,一点一点地往对面挪。
风在嘶吼,绳索在晃。
每挪动一寸,肋下的伤口就像是被撕裂开一样剧痛。
鲜血顺着她的衣角滴落,瞬间被风吹散。
爬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
一阵狂风从谷底倒灌上来,绳索剧烈地翻转了一圈。
“啊!”
兰花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飞了起来,原本缠在手上的布带,因为之前的磨损,竟然在这个时候——断了!
她的手一滑,整个人脱离了绳索,向着深渊坠去!
“兰花!”
苏轻眉尖叫。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兰花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绳索,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对岸射来。
是夜游的绳索!
那绳索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缠住了兰花的腰。
“抓紧!”
夜游的吼声在风中炸响。
他在对岸死死地拽住绳索的另一端,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巨大的下坠力道,差点将他也带下悬崖。
但他没有松手。
“起!”
夜游大吼一声,猛地发力。
兰花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向崖壁。
“唔!”
兰花闷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棵歪脖子树。
得救了。
当她被夜游拉上崖顶,瘫倒在草丛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啪!”
苏轻眉是最后一个被赵九带着飞过来的。
她刚一落地,就冲上来,照着兰花的脑门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却打得兰花愣住了。
“不要命了是不是?逞能是不是?”
苏轻眉红着眼圈,嘴里骂着,手却迅速撕开兰花的衣服,开始检查伤口:“伤口全裂开了!刚缝好的线全崩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兰花看着苏轻眉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颤抖,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还敢笑!”
苏轻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手下的动作却越发轻柔:“忍着点,我要重新缝合。这次没麻药了,疼死你活该!”
兰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她看向站在崖边的夜游。
夜游正背对着她们,手里收着那根救命的绳索。
他的手掌心被磨破了一层皮,鲜血淋漓,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谢谢。”
兰花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