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嘭嘭嘭——”
崇祯九年十月二十五,在宁羌战事告歇的同时,南边的战事却正渐渐火热。
蓬州,这个卡在嘉陵江航道中游要地的城池,此时正在以火炮不断炮击嘉陵江上的那些船只。
无数拳头大小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嘉陵江,大部分炮弹落水,激起数尺水花,但也有少部分炮弹正中江面上的船只。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自蓬州射出炮弹在此刻尖啸着跨过嘉陵江上空,正中见面上那数十艘明军辎重船的领航哨船侧舷。
在炮弹命中的同时,船板猛然炸裂,木刺如霰弹般横扫甲板,两个摇橹的民夫胸前爆开血雾,直挺挺栽入江中,血晕在清澈的水面迅速洇开。
船身在二人倒下的同时剧烈倾斜,惊慌失措的人们在甲板上滑倒、翻滚,最终与翻沉的船体在浑浊的波涛间沉没。
“好!”
蓬州东城的马道上,站在朱轸身旁的王柱忍不住叫好,但又下意识看向了朱轸。
朱轸脸色平常,只是皱着眉看向那数十艘辎重船,忍不住道:“瞧这辎重数量,恐怕官军已经分兵围住仪陇了。”
营山丢失,仪陇、西充被围,这些事情像是阴云,遮盖了朱轸的所有好心情。
“军门!”
在朱轸心头压抑的同时,后方快步走来了一名百总。
朱轸回头看去,随后便见这名百总上前作揖道:“西边还是老样子,祖大弼那老狗在西边布置塘兵塘骑,咱们的人突不出去。”
“晓得了,弟兄们辛苦了。”
朱轸出声安抚,伸出手搭在其肩上吩咐道:“接下来的几日,只需要坚守城池,等待总镇来援便可。”
“是!”百总颔首应下,旋即作揖退后离开。
瞧着他离开,朱轸不由得看向了城外嘉陵江上的那些舟船残骸,接着有回头看向了城内。
六里周长的蓬州城内,此时已经挤下了七万多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都是从营山,以及沿途乡村逃难而来。
屋舍住不下那么多人,他们不得已只能拥挤在街道上,背靠屋舍,将街道挤得只能供一车通行。
由于涌入的人口太多,在需要保障柴火造饭的情况下,无法提供取暖的柴火,所以只能发给他们毡子与陈旧的被褥。
他们就这样裹着毡子与被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唯有每日两顿的汤饭能使他们的身体短暂热起来。
“城内还有多少柴火和粮食?”
朱轸看着城内惨况,不忍的闭上了眼睛,而身后的王柱听后则是道:“咱们抄获的粮食足够全城百姓吃两年,但柴火只够烧一个月了。”
王柱话音落下,朱轸仔细想了想,随后才道:“放飞信鸽,将城内外情况告诉广元的刘通判。”
王柱颔首,随后便走下了马道,亲自去办这件事。
在他离开的同时,朱轸也收回了目光,背对城内百姓,重重叹了口气。
他在叹气的时候,广元方向也在做着最大努力。
首先是陈锦义率领巴山营将士赶赴广元,装备上甲胄后便南下南部县观望。
陈锦义观望后,他当即便想到了该如何驰援蓬州,继而发出了急报。
在陈锦义发出的急报抵达后不久,蓬州的飞鸽也十不存一的抵达了广元。
两份军报连带着北方宁羌的军报先后抵达,所以在汤必成等人赶到正堂时,刘成与王豹已经将军报内容都看过了。
二人脸上浮现出喜色,这令担忧赶来的汤必成等人眉头一松。
“汤府台你们先看看军报吧。”
主位上的刘成示意,王豹便将军报转递给了他们,而汤必成几人也飞快的翻看了起来。
“胜了?!”
在看到北边宁羌大捷,洪承畴被击退时,便是汤必成都不由得站起来,差点激动得将军报撕成两半。
左右的邓宪、王怀善听到这消息时,也忍不住的跟着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朝军报看去。
刘成见状,便开口解释道:“总镇军报,洪承畴退回沔水以北,官军死伤不少于一万五千。”
“不过也不用太高兴,我军死伤同样不少,足有万二之多。”
“眼下宁羌局势还需对峙,不过总镇已经派出民夫,护送五千八百余套缴获的甲胄南下广元。”
“除此之外,快马也前往了樗林关,罗军门即日便将出兵汉中,袭扰官军后方。”
刘成顿了顿,缓了口气后继续说道:“这五千八百套甲胄,我准备留下两千套,继续从巴山营调集兵马,南下驰援陈千总。”
“余下甲胄,可发往绵州,供曹参将补全军中甲胄。”
刘成话音落下,汤必成三人面面相觑。
从刘成的安排中,他们可以感受到,刘成在给陈锦义喂战功。
不说别的,陈锦义区区千总,麾下却已经节制一千八百多将士,已经超过了千总所能节制的编制。
如今再度增兵两千,那与参将已经没有区别了。
尽管现在的保宁府在无法调动罗春的情况下,确实找不出什么大将,但也并非不是不可以从外面调来大将。
刘成没有提,那显然是要给陈锦义喂战功,将他扶持上去。
三人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毕竟他们不清楚这是刘成的想法,还是刘峻的想法。
“第二、第三份军报,分别来自朱副军门及陈千总。”
“朱副军门直言,蓬州城内仅兵四千余,民七万多,粮草虽说还能维持两年,但柴火只能维持一个月了。”
“除此之外,祖大弼派遣塘兵塘骑在嘉陵江两岸放哨,阻碍快马出城传信。”
“局势虽说算不上危急,但总归得未雨绸缪才是。”
刘成见没有人打断自己,继续说道:“陈锦义眼下率巴山营驻守南部,提议打造水师,走水路配火炮驰援蓬州。”
“南部县有现成的造船所,最大能造六丈七尺长的二百料巡沙船,每艘造价不过三十两。”
“以南部县造船所和就近船所的工匠数量,最多二十日便能下水十艘巡沙船,可放置五百斤佛朗机炮一门于船头。”
“以寻沙船占据嘉陵江,届时我军便可通过嘉陵江,源源不断将兵马柴火运抵蓬州,便是对峙数年都不成问题。”
刘成话音落下,邓宪便颔首道:“此计甚好,但只保住了蓬州安危,西充和仪陇之围,尚未解开。”
邓宪说罢,汤必成便摇头道:“不需要对峙太久,只需要等洪承畴退兵的消息传开,秦良玉和祖大弼、左光先三人便会退兵。”
“便是他们不退,恐怕傅宗龙也会逼着他们退兵。”
这些日子,汤必成重新捡起了曾经的兵书翻看。
虽说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但随着眼界不断开阔,他的分析也开始有理有据起来。
因此在他说完过后,邓宪下意识点头,而刘成也交代道:
“既是如此,那便先教陈千总打造船只,同时禀报总镇。”
“若是总镇没有驳回,那便照此事安排。”
“除此之外……”刘成顿了顿,接着说道:“朵甘的事情,想来诸位都清楚了。”
“眼下朵甘的白利为我军盟友,而他所需要的物资繁多,待到来年再准备,恐怕有所不济。”
“正因如此,各府州县可于当下准备,断不可破坏了这好不容易取得的商路。”
“是!”汤必成等人纷纷作揖应下,随后见刘成没有什么吩咐,他们便先后退出了衙门。
在他们退出衙门后,刘成则是看向王豹:“咱们这次吃了消息不足的亏,下次绝不可再犯了。”
“我从府库中拨二万两交付你手,需得将摊子铺得再大些,起码要将贵州、云南、湖广、陕西及河南各处兵马调动弄清楚。”
“如果银子不够,尽管开口。”刘成提醒着王豹,而后者则点点头。
“通判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