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刘峻开口对庞玉说道:“调沔水营寨的三千弟兄到此准备,另令唐炳忠,将五百斤佛朗机炮抬上偏厢车。”
“令蒋兴率步卒三千强攻大青山阵地,余下兵马由王唄及唐炳忠率领,直插洪承畴大营而去!”
庞玉闻言颔首,但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天色快黑了。”
“就是因为快黑了,所以我们才必须强攻。”
刘峻不假思索的回答,而庞玉听到后便催马上前,将军令传达给了唐炳忠三人。
随着军令传达,原本还在炮击大青山阵地的二十门五百斤佛朗机炮,顿时被人从壕沟内拖了出来。
“他们拖火炮了?”
“是准备撤军休整了吗?”
见到汉军那边开始将火炮从壕沟内拖拽出来,谢四新与黄文星先后开口,而洪承畴心里的那份不安也渐渐变得强烈了起来。
“不必管他们,继续炮击!”
洪承畴冷声开口,明军的火炮也在他的命令下,不断浇水并清理、炮击。
半盏茶后,随着五百斤佛朗机炮被拖出壕沟,接下来便是偏厢车上场。
佛朗机炮尽数被摆到了偏厢车上,挽马也被套上了挽具。
“不对,他们不是要撤军,是要来攻!”
谢四新后知后觉的开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洪承畴。
对此,洪承畴沉着脸色道:“令马军门与曹军门准备,红夷炮也调转炮口,待贼兵向本阵攻来,即放炮还击。”
“撤回大将军炮,准备填装葡萄弹,闻号放炮!”
“得令!”谢四新与黄文星作揖应下,随后命传令快马不断传递军令。
一盏茶后,随着天色只剩下两刻钟便要天黑,黄昏的余晖洒在了宁羌河谷的大地上。
与此同时,汉军兵马一分为二,分别朝着大青山阵地的出口与大青山前进。
二十辆偏厢车拉拽着佛朗机炮前进,而十八门红夷大炮被留在了原地,继续朝东北方向的明军本营炮击。
“哔哔——”
“虎蹲炮、佛朗机炮上药子!”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守住今日,此役便是我军大胜!!”
大青山的阵地上,传令的将领们来回奔走,而马祥麟、王洪、高杰与谭绎则分别率部坚守属于自己的那段阵地,下意识紧握刀柄。
明军本阵处,洪承畴不知为何,心里的慌张更甚,这使得他下意识看向谢四新道:“城内情况如何,是否要拿下了?”
谢四新见状解释道:“贼兵在城内设墙三堵,如今我军只拿下了一堵,还有两堵在贼兵手中。”
洪承畴闻言不语,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定远方黄昏下的汉军军队。
他们开始不断靠近大青山,不断朝着大青山与沔水之间的那段出口靠近。
曹文诏的两千五百骑已经准备就绪,本阵有四千步卒,北岸的营寨还有三千步卒。
按照汉军眼下分兵的情况来看,明军兵力占优,且还是防守方,不可能遭遇失败。
可是不知道为何,洪承畴总觉得心里慌张,这让他隐隐有了退兵的想法。
他强行压下这种想法,继而全神贯注到了战场的局势上。
在他的注视下,汉军分出的三千多兵马已经靠近了大青山阵地二百步的距离,且来攻本阵的上万汉军也即将进入那处豁口。
马祥麟隐忍着,没有下令放炮,而是等待汉军不断逼近。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呜呜呜——”
“轰隆隆!!”
号角声在此刻作响,随之而来的便是不断升腾的硝烟,以及震耳欲聋的炮声。
大青山阵地的虎蹲炮,大号、小号佛朗机炮,以及明军本阵红夷大炮。
大大小小上百门火炮在此刻发作,铺天盖地的葡萄弹及实心弹呼啸着打来。
拉拽偏厢车的数十匹挽马被葡萄弹打死当场,空气中迸发血雾。
挡在三千汉军面前的二十辆偏厢车,在此刻被打成了筛子,并去势不减的搭在了后方汉军队锋的长牌上。
有的葡萄弹威力不减,击穿偏厢车后还能击穿长牌,将汉军兵卒击倒在地。
但更多的葡萄弹在击穿偏厢车后威力大减,遇到长牌便啪啪散落在地。
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尖啸撕裂了战场上空浑浊的空气。
来自东北方向的红夷大炮实心弹几乎是贴着地皮掠来的,在汉军左翼方阵的边缘猛然凿入。
第一枚炮弹正面撞上了一名旗手的胸膛……那壮硕的躯体仿佛纸糊般瞬间炸开,碎裂的肋骨、肺叶和滚烫的血浆呈扇面向后泼洒,将他身后三名长枪手淋得满头满脸。
炮弹去势未减,径直贯穿了第二排两名刀盾手的长牌和躯体,将其中一人的半截手臂连盾带骨扯飞,才裹着碎肉和布片从方阵后方穿出,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第二、第三、第四枚炮弹几乎是接踵而至,像两柄无形的巨镰平行挥过。
数十具人体在刹那间被撕裂、搅碎,断肢残骸和碎裂的兵器被气浪抛起数尺高,又混着黏稠的血雨哗啦啦落下。
除去这四枚炮弹外,其余二十余枚则砸在方阵侧翼的泥地上。
它们没有陷入土地中,而是猛地弹起,带着不可预测的跳跃,斜着砸进汉军阵中。
“咔嚓”的闷响,脊椎和盆骨连带着铠甲一同变形、断裂,被击中的将士像破口袋般折叠着横飞出去,撞倒了旁边两名士兵。
炮弹改变方向,贴着地面继续横滚,碾断了一名跌倒士卒的双腿,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骇人。
最后,它势能耗尽,滚到一名吓呆的年轻汉军将士脚边,缓缓停了下来。
在它停下时,它表面还沾着碎肉和滑腻的血浆,兀自冒着淡淡的热气。
仅仅一轮炮击,汉军左翼方阵已不成形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啊!!”
“稳住阵脚,继续前进!不要让他们有开第二炮的机会!”
“呜呜呜——”
“前进!!”
当炮击结束,伤者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声响。
有人抱着齐根而断、白骨刺出的大腿在血泊中翻滚。
有人胸腔破裂,嗬嗬地抽着气,每一下都带出血沫。
整个队列里满是残肢断臂和无数内脏血肉,哪怕再怎么顽强的兵卒,在见到这样的场景时,都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起来。
将领们嘶哑的呵斥声在哀嚎中显得如此无力,许多人只是僵在原地,眼球颤动,看着眼前这片瞬间降临的人间地狱。
“轰隆隆——”
“蹲下!!”
相比较主攻明军本阵的汉军将士,主攻大青山的将士们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未经历那般血腥恐怖的场景。
当偏厢车上的佛朗机炮作响,铺天盖地的霰弹也如此前的葡萄弹那般,狠狠砸向了明军阵地。
所有明军将领高呼,兵卒纷纷蹲在壕沟内,举起盾牌护着自己,而汉军则是找准了机会。
“进!!”
“呜呜呜——”
炮击结束后,蒋兴迅速拔出雁翎刀,旗兵也顺势吹响号角。
右阵的三千汉军趁着明军火炮告歇,己方炮击刚刚结束的机会,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杀向了大青山阵地。
后方的刘峻瞧见左阵遭受炮击的惨况,又见右阵发起冲锋,他也不由得攥紧了马缰,将目光投向了南边。
沔水营寨的汉军预备役开始出营,并朝着自己的方向靠拢而来。
天色已经渐渐由黄昏转向灰蓝,汉军必须在天色彻底转向灰蓝前,将兵锋推进到洪承畴的本阵。
只要兵锋抵达洪承畴本阵,此役便是汉军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