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午后未时,炮声仍在宁羌河谷不断作响。
从炮声的沉闷程度,哪怕是不懂火炮的普通兵卒,也能听出哪阵是自家的,哪阵是别家的。
对于普通兵卒来说,他们更宁愿结大阵厮杀,也不愿意结阵相互炮击。
数万人的大阵厮杀,看上去十分热闹,但兵卒能看到阵殁的人,也不过区区几人罢了。
相比较之下,炮声若是作响,那每一枚炮弹都有可能带走好几条性命,且死状极为凄惨。
这是所有将士都能看见的惨况,无形之中增添了几分心理负担。
正因如此,随着战争进入热兵器的时代,军队的承伤耐性开始逐步走低。
二战结束后,曾有军官根据情报书写军事书籍,其中提到三十年战争时期,军队每日能承受三成的死伤才会彻底崩溃,但到了拿破仑战争时期,每日死伤只要达到两成就会崩溃。
再到后面墨西哥战争及第一、二次世界大战中,军队能承受的死伤逐步降低,每日只能承受百分之三到七的阵亡率。
其中的理论就是,武器杀伤效率的飞跃,并未推高战场上的绝对伤亡数字,而是压垮了士兵的心理承受底线。
当一发炮弹可能抹去整个班组的时候,那种笼罩在个体的、无差别的毁灭预感,使得军队对伤亡的容忍能力急剧萎缩。
这套“数字递减史观”在后世被不少历史爱好者奉为圭臬,甚至被人断章取义到……世界上没有哪支军队能承受百分之十或三十的死伤。
一句断章取义的话,便直接将书中结论和各种数据抹除。
实际上,决定军队能否承受伤亡的关键,从来不止于武器代差,更在于信念、训练、凝聚力、后勤保障,乃至指挥官的决心与战场情境的绝境程度。
对于汉军将士们来说,身为总镇的刘峻亲临战场指挥,以及汉军在他们家乡执行的各种政策,还有过去时间的操训都使得他们有决心和信心打赢这一仗。
相比较之下,明军本就在宁羌攻城、小团山作战中吃亏,死伤达到两成,士气接连不稳。
这种情况下,能坚持继续作战,已经说明了他们的信念和凝聚力都不算差。
可是随着汉军搬出红夷大炮后,红夷大炮的威力直接击垮了不少明军的心理防线。
哪怕明军的总死伤不如强攻小团山时来得绝对,但在普通兵卒眼中,平日作战只在自己眼前死伤四五人的战争,现在便突然变成数十上百人了。
这种火炮带来的压力,使得西线的明军将士都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兵器,仿佛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挥刀劈砍。
“崩!”
忽地,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的时候,曹变蛟驻守的营垒墙壁开始垮塌,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致使无数炮手开始崩溃。
呼喊爹娘的声音越来越多,更有人试图逃跑回家。
他们的下场如此前那些疯了的炮手那般,被带到了后方营内关押了起来。
与此同时,汉军方向的炮手却没有因为他们的发疯而停下,而是仍在以湿棉被降温,一盏茶炮击一轮。
明军阵地上的炮手越来越少,最后连操作三十门红夷大炮的炮手都凑不足了。
感受到明军炮击的威力减弱,后方观战的刘峻当即便传令给了唐炳忠,令他开始调转炮口,炮击沔水营寨。
唐炳忠接到消息,当即开始下令调转炮口,同时给了火炮两盏茶的降温时间。
炮手们不断往湿棉被上泼水,将滚烫的炮身温度降下来。
“滋滋”冒气的声音与水声不断交织,很快便将温度给控制了下来。
湿棉被被撤走,炮手开始将炮膛清理干燥。
未时四刻(14点),汉军的炮击再度出现,但目标却换成了沔水营寨。
“嘭!嘭!嘭!”
“将火炮撤回营内,不要与他们交战,撤!”
相比较距离达到二里的曹变蛟所处营寨,沔水营寨距离汉军火炮更近,只有不过一里多百来步的距离。
正因如此,汉军火炮所打出的炮弹威力骤增,精度也大大提高。
十六斤沉重的炮弹轮番砸向沔水营寨,瞬息间便破坏了孙守法前番带人修筑的壕墙。
壕墙的垮塌,让孙守法意识到了双方的差距,他立马收拢火炮与炮手撤回营内,试图通过营墙来阻挡炮击。
多排木栅栏夯土夯的丈许厚营墙,确实给明军提供了不少安全感。
不过随着汉军炮弹的再度来袭,这看似厚重的夯土营墙,很快便暴露了它的真实情况。
木栅栏断裂的声音不断传来,夯土墙的内侧也开始出现裂纹。
不仅如此,偶尔呼啸砸入营内的炮弹,更是会在落地后弹跳起来,搅乱军队阵型的同时打死四五人。
“快!放炮解围!”
曹变蛟见明军调转炮口攻打孙守法,当即催促还在阵上的炮手反击。
只是阵地上的炮手已经不足二百人,仅仅能操作十门三千斤红夷大炮和四门千斤红夷大炮。
明军的红夷大炮数量骤减,曹变蛟一边指挥还能活动的炮手反击,一边对身旁家丁招呼道:
“派民夫来将多余的火炮撤回营内,若情况不对则立马撤往洪督师本营,或直接撤往北岸。”
“是!”家丁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曹变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语气放软:“去吧。”
家丁接令返回营内,不多时便带着数百民夫和数十匹挽马,将壕沟内那些没有炮手操作的火炮尽数拽回了营内。
与此同时,明军剩余的红夷大炮也接二连三的发作,呼啸而去的炮弹再度击中汉军的阵地,爆裂的泥沙与竹篾代表着外部工事被轻易击穿,炮弹狠狠砸在了栅栏与夯土墙上。
好在夯土墙只是出现裂纹,并未垮塌。
民夫们见状,立马继续开始夯实墙壁,将裂纹夯好,而炮手们则仍旧专心炮击。
沔水营寨的情况越来越糟,本就是仓促修建的它,并没有预料到汉军能搬出红夷大炮。
若是以原本的修筑方式,挡住汉军的佛朗机炮不成问题,但面对红夷大炮,所有的修筑方式都显得单薄了起来。
“传令给蒋兴,若是见我步骑攻占沔水营寨并出营列阵,留守数百人看守小团山即可,余下将士快速下山结阵。”
“除此之外,再传令给王唄和唐炳忠,占领沔水营寨后寻出出营,骑兵分兵突袭拥有红夷大炮的营寨,余下大军攻打小团山下的那座营寨。”
“是!”庞玉颔首应下,招来亲兵便派出快马赶赴了前线。
两刻钟后,消息传递前线,小团山上的蒋兴也忍不住的怪笑道:“直娘贼的,总归轮到咱们了!”
“保宁营丙部丙司的兵马留下驻守,余下弟兄闻号角下山,速度要快,但要注意脚下,别他娘的绊倒了自己还绊倒了自家弟兄。”
“哈哈哈哈……”
四周将领闻言大笑,笑声蒋兴向四周传开。
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那笑声还是传到了山脚下。
“狗攮的贼兵……”
山脚下的营盘内,曹鼎蛟看着远处两座营寨都被打得破烂不堪,不由得眼皮狂跳。
山上汉军的笑声,宛若阴云压在他心头,而他身后的那些明军将士也始终保持着高度紧张。
“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远处,贺人龙坐在马背上与身旁的曹文诏说着,似乎希望曹文诏能说出什么服软的话。
对此,曹文诏则是一言不发的拔出旁边插着的长枪,头也不回的沉声道:“区区贼兵,若敢冲过河口,必教他喋血此处!”
见他这么说,贺人龙没说什么,只是对身旁家丁道:“传令孙参将,若营盘丢失即撤往曹变蛟参将营盘处,精骑会为其阻击敌军。”
“是!”家丁颔首应下,随后派人传去了军令。
期间曹文诏没有回头,但他的存在却令贺人龙感到棘手。
孙守法和高杰凭借阻击高迎祥的功劳,不久便可成为总兵,届时自己再想拿捏他们便不容易了。
若非曹文诏在此,他刚才完全可以下令让孙守法死守营盘,如此解决两人的恩怨。
只是曹文诏在这里,他自然不能这么做,所以只能公事公办。
这般想着,汉军的炮声再度作响,随后沔水营寨便传来了沉闷的响声。
“营墙塌了……”
对于已经听过一次营墙坍塌声音的明军来说,这道声音使得他们提起了十二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