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噼啪啪——”
“轰隆隆!!”
午后,随着太阳开始渐渐西斜,吃饱喝足的汉军与明军再度交手。
任凭明军如何攻打第三道壕沟,壕沟内的汉军始终巍然不动。
两侧的交通壕被长牌长枪及鸟铳弓箭的队形死死扎住,正面还有近千名鸟铳手不断交替射击。
由于汉军鸟铳过于犀利,马祥麟等人不得不按照戚继光留下的古法制作应对手段。
所谓应对的手段,便是将两三面长牌拼接起来,另在外蒙上浸湿的棉被,层层叠拼。
如此过后,普通鸟铳的铅丸和葡萄弹便难以在远距离击穿棉被与长牌,更不谈伤到后面的兵卒。
此等手段被称为“软壁”与“刚柔盾”,但由于时间紧促,且刚柔盾造价颇高,所以马祥麟等人只能用些土法来增强防御。
例如增加长牌上的湿棉被数量,同时在盾牌后打上横梁,以便四五个人能共同抬起这披上湿棉被后重达百斤的“防御盾牌”。
尽管沉重且速度缓慢,但以此手段开始强攻交通壕后,鸟铳的威力确实被大大削弱。
唯有冲入十步以内,鸟铳的弹丸才能击穿三重棉被与长牌,但无法击穿甲胄了。
明军因此士气大涨,推动着这沉重的怪异盾牌便埋头冲锋,很快便冒着弹矢,冲到了汉军面前。
“杀!!”
抵达目的地后,明军当即将盾牌压向了汉军的刀牌手,顶着长枪的刺出而重重压去。
汉军被打得猝不及防,前排刀牌手被逼得后退,再反应过来时,明军已经成群涌了上来。
狭窄的壕沟内,明军在冲入汉军长枪之间后,便立马用钝器将长枪挤向两侧,以钝兵和短兵不断劈砸。
双方距离太近,故此都抛弃了长枪,而鸟铳手也不敢放铳于队前,生怕误伤同袍,于是纷纷朝着明军队伍的中后射击。
“让开!”
曹变蛟的声音从后方炸开,他带着数十名家丁挤到前沿,手里不是刀,而是重斧。
重斧的斧背厚过寸许,刃口磨得泛青,专破重甲。
“砸!”
曹变蛟冲入拥挤的交通壕前线后,提斧便劈。
那斧头碰到长牌便能将其劈炸开,持牌的汉军被震得后退半步,牌隙露出破绽。
见到破绽,家丁们疯虎般扑上,重斧抡圆了往牌面、牌脚猛砸。
木屑混着碎铁迸溅,有个汉军的手指被斧背砸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瘆人。
“杀!”
汉军原本稳固的阵脚,被曹变蛟硬生生带着家丁撕开了道缺口,正涌入无数家丁与营兵。
眼见局势失控,蒋兴立马看向旁边的把总:“带上你的人,将他们压回去!”
“得令!”没有过多言语,把总立马率领数百汉军冲向左边岌岌可危的交通壕。
“杀明甲官兵一人,赏银十两!!”
把总冲入交通壕,当即便拔高声音大喊。
赏格的声音像滚油浇进火堆,将汉军的士气再度刺激了起来。
汉军将士们不再固守,而是反攻。
“哔哔——”
哨声作响,正在与曹变蛟麾下家丁纠缠的汉军纷纷退后并靠在壕沟两侧。
曹变蛟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便响起了马祥麟的声音。
“退!退回来!”
马祥麟在阵后嘶吼,曹变蛟只来得及看向汉军方向,便见无数汉军沿着交通壕挺枪冲锋而来。
那密密麻麻且冒着寒光的枪头朝他冲来,曹变蛟来不及反应,但他旁边的家丁却连忙丢下钝兵,捡起长牌护在了他身前。
“嘭嘭嘭——”
长牌并不足以挡住如此多长枪撞击,不出意料的被刺出了几个大洞。
牌后的家丁口鼻流血的向后倒去,而左右还有长枪刺向了他身后的曹变蛟。
“腌臜的狗贼兵!!”
曹变蛟来不及后撤,只能借助家丁的尸体挡住正面的长枪,抬臂揽住四五杆刺来的长枪,左手举起重斧,狠狠劈在了上面。
“砰!”
重斧未能劈断枪杆,但那强横的力道却将长枪主人的几名汉军震得脱手。
“淫他娘的!那家伙怎地这般勇武?!”
蒋兴时刻关注着左侧交通壕,因此在见到曹变蛟的举动后,差点惊得眼珠都掉出来。
四五个人的力气竟然比不过一个人,这厮定是官军中有名的骁将。
想到此处,蒋兴立马指着曹变蛟道:“鸟铳手,将这厮打死!”
在他的指挥下,附近的十余名鸟铳手纷纷顺着他的手,将身体探出壕沟,试图射击曹变蛟。
只是不等他们扣动扳机,后方察觉不对的马祥麟已经带白杆兵举着长牌杀了上来。
“走!”
“噼噼啪啪——”
硝烟出现,无数弹丸激射而来。
曹变蛟被马祥麟一把拽入阵中,白杆兵的长牌也在此刻被杀穿,不少人中弹闷哼倒下,还有的则是强撑,护着马祥麟与曹变蛟撤回了盾阵之后。
“打脊的贱才!就差一点!”
蒋兴站在第三道壕沟的土台上,眼见没能打死曹变蛟,他忍不住气得跺脚。
好在这轮反击过后,左侧的明军开始渐渐退回第二道壕沟,而右侧的明军见状也退了下去。
“盾阵,打扫战场,将咱们丢失的甲胄找补回来!”
蒋兴有些失望的吩咐,而汉军将士则是结盾阵,清理起了交通壕内的尸体。
两个时辰的交战,倒下的人数以百计。
如果不清理尸体,那按照眼下的天气,最多两三日便会滋生蝇虫。
“直娘贼的,就差一点!”
第二道壕沟内,曹变蛟咬着牙挤出这话,而随军大夫则是检查起了他的伤势。
两枚弹丸击中了他的腹部,虽然没有完全射穿甲胄和内里的软垫,但还是将他打得冷汗直冒,皮肤发紫。
“士气不可用,先休整半个时辰!”
马祥麟看着曹变蛟,心道他与自己年轻时相似,同样的勇猛,同样的莽撞。
若是对付贼兵,这点鲁莽还不算什么,可对付眼前经过严格操训的汉军,那就十分致命了。
这般想着,马祥麟开始让人统计死伤,而汉军那边也同样如此。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也朝着昏黄靠近。
随着晚饭热腾腾出炉,刘峻也拿到了小团山今日的完整战报。
“我军阵殁二百七十三,负伤不能战者三百九十七。”
“官军遗尸二百七十二,其中明甲五十七具,另击毙击伤而不可查者约六七百人。”
前营牙帐内,唐炳忠汇报着蒋兴的战报,刘峻则是双手撑在沙盘上,皱眉观摩着全军。
与上午相比,下午的死伤显然减少了许多,而明军那边强攻第三道壕沟不成,也留下了不少尸体。
汉军上午丢失的甲胄军械,算是在他们身上找回来了。
“将甲胄送到后营修补后装备将士们,另调一千人驰援小团山,再调五百人守住前营与小团山之间的壕沟防线。”
“得令!”
唐炳忠颔首应下,而刘峻则是根据蒋兴的汇报,算出了明军死伤不下八百人的数量。
八百人的数量听着很少,但若是继续死伤几批这样的八百人,那洪承畴便是拿下宁羌,也逃不脱被明廷责难的结果。
如果能用宁羌城的丢失,换走洪承畴这个对手,此役倒也不算输。
尽管丢失宁羌就代表丢失了攻入汉中的跳板,但只要洪承畴被换走,汉军完全可以先拿下四川,再转头拿下宁羌,继而攻打汉中。
当然,要是能在守住宁羌的同时,将洪承畴这个人赶出陕西,那才是最划算的。
所以但凡有击退洪承畴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宁羌。
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距离他十里开外的明军营盘内,洪承畴则是拿着手中的战报沉默无言。
尽管他没有开口,但帐内的几名将领都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阵殁四百余九,负伤不能战者五百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