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都注意些,损坏了箱子,自己去领十杖!”
天色渐明,晨雾还没散尽,涪江的水汽便漫上城墙,吞没了刻有“江油”的石匾。
城门刚开,自绵州而来的官兵便驱赶着一辆辆满载的牛车进入了这座依山而筑的川北小城。
穿过城门甬道,映入眼帘的街市不同于川北和北方的脏乱,而是干净整洁的青石竖条街道,以及两旁挂有各类粗帆,写有店名经营行当。
尽管城门刚开,可邻近城门的店铺却早已开张。
店铺内外站着不少穿着道袍、常袍的男女,大多都在张望甬道,手里还提着各色各样的背箩与竹篮。
官兵的到来,不由得引起了城内百姓的关注。
“怎么又来了官兵?”
“会不会是刘逆打过来了?”
“不会吧……”
见到官兵不断涌入城内,街市百姓各自交头接耳,直到官兵走远,城外那些挑着柴火蔬菜的百姓走入其中,城内的百姓才将其他杂事抛之脑后,争先恐后的上前采买起了柴火和蔬果肉食。
江油县的街市,便在百姓小贩们的讨价还价中,渐渐活泛了起来。
只是在他们活泛的同时,那押送牛车的官兵却直接来到了江油城内的军营,而此时军营门口已然站立了数百名官兵。
“侯参将,这便是刘抚台派来的三万两军饷。”
数百名官兵前,坐在椅子上的侯采看着面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官员,心底只觉得这世道还真是荒谬。
自家从父还活着的时候,听从朝廷旨意东征西讨,最后阵殁沙场,家中也不过就得了个世袭的百户和数百两银子的安抚。
如今自己丢失了青川、平武,只是因为将兵马带到了江油,那巡抚刘汉儒不仅不敢论罪自己,还要花三万两银子来安抚自己。
想到此处,侯采看向身后:“二郎,将银子收起来。”
“是!”侯天锡迈步上前,指挥营中将士将这十辆牛车上箱子搬了下来,去了箱子后称重,确定三万两只多不少后,这才上前花押签字。
官员眼见侯天锡签字,旋即对侯采行礼告辞,而侯采也缓缓起身,带着侯天锡走到了那三万两面前。
他蹲下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望着箱内那白花花的银子,忍不住露出笑容。
“大兄,这些银子都要发下去吗?”
侯天锡询问侯采,后者则是露出鄙夷的目光,接着说道:“留下一万两银子,余下的运回叙州。”
“是。”侯天锡已经习惯了被侯采吩咐,而侯采则是对四周的千总和把总道:
“营内弟兄各发双饷,另外将其它营兵也写上家丁册,令县衙送来足够的铁料,让营内工匠将军中棉甲好好修缮为青花甲(布面甲)。”
“得令。”几名千总脸上浮现喜色,随后便派人搬走了一万两银子。
至于剩下的两万两银子,则是被侯天锡派人送回了叙州的侯家家宅。
随着银子送走,侯采便返回了军营之中的白虎堂坐下,而侯天锡则是担心道:
“大兄,只留下这么点银子来修缮甲胄军械,届时刘逆来攻,咱们守得住吗?”
“哼!”侯采闻言冷哼,接着说道:“前番是被刘逆打了个出其不意,眼下刘逆若是再度来攻,咱们只需坚守待援便是。”
虽然明面是这么说的,可侯采心底却十分清楚,刘峻要是真的来攻,他可不会死守江油。
经过前番的事情,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如今的大明朝已经不是曾经的大明朝了,只会打仗根本没用,最重要的是有足够的私兵来保护自己。
撤走平武后,他对外称呼只存两千兵马,结果刘汉儒得知后根本不敢惩处他,反而给他送钱送粮。
这说明,只要麾下有足够的私兵,便是朝廷也不敢轻易拿捏他。
倘若刘峻真的来攻,而援兵又不能及时抵达,那自己自然是要带兵撤往后方的。
只要人活着,钱粮女人要什么有什么,但若是人死了,如自己从父那般,那才是到头一场空。
这般想着,侯采正觉得有些口干,准备要些米酒来喝的时候,却见堂外响起了急促脚步声。
这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后,立马让侯采如惊弓之鸟般站了起来。
不出预料,前番去发饷的千总火急火燎的走入白虎堂内,赶在侯采询问前边交代道:“石泉、曲山关急报。”
“刘逆出兵攻占茂州,眼下正分兵攻打石泉,曲山关,石泉求援!”
哪怕已经有了准备,但听到茂州被攻破,且刘峻兵锋直抵石泉后,侯采还是忍不住的有些慌张。
好在也不是第一次被刘峻兵锋直指,所以在听到刘峻打到石泉后,他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
“慌什么?!”侯采色令内荏的训斥,佯装镇定道:“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飞报给绵州,向刘抚台请援固守安县、江油县。”
“是……是!”千总瞧着自家参将如此镇定,不由得愣了会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接着便快步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侯采这才看向了侯天锡:“将这些日子咱们带来江油的东西都趁夜送往叙州,晓得了没?”
“晓得了。”侯天锡连连点头。
见他确实记住了,侯采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召集了营内的千总、把总们,加快了修葺甲胄和守城器械的速度。
在侯采做好了守城准备的同时,江油的快马也趁着天色尚早,疾驰着赶往了绵州。
两地相距不过七十余里,因此快马赶在黄昏前将急报送到了绵州。
刘汉儒接到急报时,他才刚刚从衙门散班返回内宅休息,结果这份急报打乱了他的部署,使得他脸色难看的召来了已经回家洗漱干净的周明元。
“抚台……”
周明元还没问出刘汉儒召他前来的原因,便见刘汉儒递出了手中急报:“你看看吧。”
瞧着刘汉儒焦虑的脸色,周明元不假思索的接过急报,一目十行的将其中内容尽收眼底。
“松潘、茂州都是边镇卫所,如今却如此不堪一击。”
“依眼下急报来看,刘峻恐怕是准备走安县或江油攻入绵州,抚台不可不防。”
周明元说罢,刘汉儒则有些烦躁道:“眼下绵州地界虽有兵二万,但其中近半都是操训不足半载的新卒。”
“若是调遣王之纶前往安县、江油驻守,青林口及梓潼是否有危?”
见他担心这点,周明元安抚道:“抚台放心。”
“刘逆兵马虽多,可占据龙安等处后,也需分兵驻守,能来攻打的安县和江油的兵马断不会多。”
“抚台只需调两千新卒增援江油,在令王参将率军五千驻守安县,接着将上万兵马布置青林口、彰明、梓潼、绵州等处便可。”
“哪怕剑州的流寇出兵来攻,您也能急调秦太保来援,二者距离不过二三百里,自然来得及。”
“好!”听到周明元这么说,刘汉儒顿时没了那么多担忧,旋即按照周明元所言调遣兵马。
随着梓潼等处的兵马开始调动,汉军布置在此处的谍子也通过各种手段将消息送回了广元县。
官员县衙内,王豹站在县衙二堂内,低垂着眼帘等着上位开口。
坐在主位的,自然便是刘成,而刘成在将各条消息尽收眼底后,旋即便抬头看向了王豹。
“官军动向与大哥所猜相同,你且派快马前往茂州,不论赶不赶得上,都得将此事告知大哥。”
“此外,秦良玉、左光先、马万年三部兵马数量,是否探查清楚了?”
刘成明明只有十六岁,可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隐隐让王豹感受到了中压迫感。
他继续低着头,但手却抬起来作揖道:“秦良玉麾下以三千白杆兵,两千广西狼兵为主,计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