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别挡道!”
“都散开!让道台上马道!”
崇祯九年七月初二,当急促的脚步声与推嚷声在松潘城北门的镇羌门后作响,数十名选锋推开了前面的明军,护送着丘梦蟾冲到了马道上。
此时马道上站着数千明军和番军将士,从最东边的角楼站到了最西边山上的角楼。
除了数百名选锋外,其余大部分明军虽然穿着棉甲,但每个人都身材瘦弱,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此刻他们将目光投向城外,而城外则是黑压压的汉军队伍。
城外里许,十几面牛皮大鼓和铜锣被架在两侧,中间则是摆着数十门五百斤佛朗机炮。
在佛朗机炮的面前,数百名穿着明军甲胄,打着松潘旗帜的明军将士正站在距离镇羌门不足百步的城外,拔高声音对内喊着。
“城上弟兄看清!我乃风洞关的把总杨英,此为百总赵承恩……”
“咱们用心为朝廷守边,可朝廷却早弃咱们如敝履!”
“这饷银欠了多久?十个月!”
“这样的朝廷,咱们守着作甚?不如投了刘总镇,断不会少弟兄们的酒肉和军饷!”
原明军把总杨英向城内的明军说明情况,接着举起手中那烤好的羊腿,当着守军的面便大口吃了起来。
守城的明军见状咽了咽口水,而杨英则是吞下羊肉后继续说道:
“刘总镇又令,凡城内归顺者,立得饱肉食,再发饷银三两!”
“弟兄们,莫为贪官怂将枉死!想想你们的妻儿……”
杨英话音落下,城头上守军面面相觑,而赶来的丘梦蟾则是刚听到杨英的话,对四周明军破口大骂道:“愣着干嘛?放箭!”
在他的叫骂声中,城头的明军这才张弓搭箭,但却不把弓弦拉满。
那乌压压的箭矢软弱无力的落在了六七十步的地方,吓了杨英一跳。
“弟兄们,刘总镇说了,若是稍后汉军攻城有意投降的,只需丢弃军械蹲下即可,莫要白白浪费性命啊!”
杨英最后说罢,转身便带着自己那数百弟兄撤往了汉军后方。
丘梦蟾见那箭雨竟然没有伤到他,气恼的看向四周,却见四周将士要么低头,要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李国忠姗姗来迟,立马打圆场道:“昨日才与你们发了一个月的欠饷,怎地今日就变脸了?”
“这刘逆不过占据一两个府,说不定明日便被朝廷讨平。”
“你们若是真的降了他,那才是真的白白浪费性命。”
“成都那边已经运来欠饷,最迟下个月便能运抵,且有援兵押送而来。”
“咱们只要撑到下个月,此前的欠饷和援兵就都来了,莫要自误!”
李国忠还是了解这些底层边军的,三言两语间便将刘峻的攻心计瓦解。
不过攻心计这玩意可以施展千百次,只要中了一次,便能取得收获。
正因如此,李国忠拉着丘梦蟾走入了城楼内,口干舌燥的说道:“刘逆善于攻心。”
“我能安抚将士们一次,却不能安抚十次、百次。”
“府衙内尚有两千六百两银子,不如承诺众将士,每坚守一日便发银五分,且入夜拨给,如何?”
“好!”丘梦蟾不假思索的应下,毕竟他刚才是看到了那群兵卒的眼神。
如果他不舍得割肉,那这群家伙是真的敢投降刘峻,届时自己的性命就难说了。
见丘梦蟾应下,李国忠便与丘梦蟾走出城楼,对马道上坚守的将士道:
“今日起,凡守城兵马,不论汉番,每日皆发银五分做赏!”
李国忠这话说罢,丘梦蟾就已经做好了被高呼的准备。
只是有汉军那三两银子珠玉在前,他这每日五分银子着实无法令将士们欢呼。
丘梦蟾自觉地颜面扫地,便只能看向李国忠:“李指挥使,守城之事便……”
“轰隆隆!!”
丘梦蟾话音未落,城外的汉军火炮阵地便骤然发作。
八十余门重型佛朗机炮喷出火舌与硝烟,紧接着便见炮弹呼啸而来。
“砰——”
“额啊!!”
“蹲下!都蹲下!!”
炮弹袭来,前一秒还站在旁边的同袍,瞬息间被打穿身体,血肉横飞四溅,将守城明军的感官瞬息刺激放大。
李国忠护着丘梦蟾趴下,同时拔高声音吩咐四周将士尽皆趴下。
炮弹密集砸来,大部分落在城墙上,其余的则是越过城墙,砸入城内,亦或者砸在敌台、垛口上。
由于松潘城墙由六十斤沉重的石条垒砌而成,因此这轮炮击的威力十分有限,并未破坏太多垛口与墙面,只是打死了十余名倒霉的将士。
纵使如此,望着那满地的碎肉,不少人还是干呕了起来。
尽管杀过不少人,可杀人相比较人体被炮弹打碎,后者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明明只有三枚炮弹落到马道上,可落下的炮弹却化作跳弹,造成了十二名将士的死伤,守军士气大减。
丘梦蟾强忍着恶心,挥袖指挥道:“各敌台还击,令各敌台炮手还击!”
“道台,马道凶险,您先下去吧。”李国忠劝说着丘梦蟾,而丘梦蟾也顺着台阶应下,紧接着在选锋的护送下离开了马道。
在他走后,李国忠接手指挥,令各敌台的炮手开始操作大将军炮或重型佛朗机炮还击。
“轰隆隆——”
在明军炮手准备的同时,汉军则发起了第二轮炮击。
由于有了准备,此次守城明军没有什么伤亡,但飞入城内的炮弹却砸垮了不少屋舍。
明军炮手着急忙慌地准备着,并在半盏茶后发起了炮击。
“轰隆隆”的炮声从敌台的垛口喷出火舌与硝烟,三斤的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外汉军的火炮阵地。
虽然同样都是重型佛朗机炮,但由于偷工减料或炮手担心炸膛而减少发射药,因此大量炮弹飞到半空便落下。
真正打到了汉军阵地的,主要还是北段城墙的十八门千斤大将军炮。
十八枚三斤炮弹搭在了汉军火炮阵地前的沙堆上,砂石飞溅,但并未给炮手造成什么死伤。
“他们的炮没有放足药子,应该是担心炸膛。”
齐蹇站在火炮阵地后方观望战场,好似自言自语的说着,但却是故意说给刘峻听的。
刘峻站在他身旁,目光看着那硝烟还未散去的松潘城,接着又看向躲避炮击过后,从壕沟内爬出的汉军炮手。
见到没有死伤后,刘峻对齐蹇说道:“苏铁与广铁所铸火炮,比我军现在所用火炮还要厉害。”
“等我们打下松潘和茂州,便可用火炮攻打官军坚守的青林口和江油城了。”
“待到红夷大炮铸成,便是洪承畴那老匹夫聚兵数万来攻,我们也能轻易将其击退。”
“不过数千斤的重炮虽好,却仍旧不能少这五百斤的火炮。”
“是极。”齐蹇附和回应,同时说道:“末将看过戚大帅的兵书,其中步卒与骑兵、火炮配合十分精妙,不仅仅可以套用车营,也可以套用在各种战事中。”
“若是有足够的军马,我军便可不必依靠偏厢车与车阵,而是以骑兵火炮杀敌。”
齐蹇的理解能力十分不错,尤其是对车营的理解,更是超过了普通将领。
车营本身就是明代中晚期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针对明军骑兵不足,无法利用骑兵很好庇护步卒及火炮阵地而做出的改进。
若是明军骑兵充足,如洪武、永乐年间那般,动辄组织骑兵会战,那车营便成了鸡肋。
正因如此,刘峻才会选择先攻打松潘,只因松潘是汉军能获取马匹的最佳渠道。
不过只是拿下松潘,还不足以掌握茶马贸易的渠道,他还得让松潘附近的西番各部清楚汉军的实力才行。
除了军事上的硬实力,还有经济上的软实力,所以他才会让杨琰去提前联络西番各部。
“轰隆隆——”
炮声仍旧在作响,刘峻看了看那经历三轮炮击却仍旧毫发无损的松潘城墙,心底不免有些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