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兵的吼声中陡然多了几分狠劲,压得高闯将士后退数步。
二郎庙前,贺人龙看到洪承畴的大纛渐近,连忙率家丁下山迎候。
祖大弼的两千关宁铁骑如狂风般掠过他们,直扑战场。
随后而至的洪承畴在亲兵簇拥下勒马,贺人龙急忙上前,在马上抱拳作揖。
“督师!高闯残部已被困于此,东边有孙姓将领率军堵截,高闯插翅难飞!”
洪承畴身穿山文甲,外罩绯色罩袍,闻言抬眼望向远处战场,不由得皱眉道:“孙姓将领?来者何人?”
“末将不识其旗号,但确是一面孙字旗。”贺人龙不假思索的禀报。
洪承畴微微颔首,心底已经猜到了来援的将领是谁,眼底不由闪过赞赏之色。
经历陈奇瑜、练国事、甘学阔、刘汉儒这群人后,朝廷总算派了能臣给自己。
想到此处,洪承畴的目光不由扫过前方破损的营寨,又看了看贺人龙身上几乎纤尘不染的甲胄,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贺将军辛苦了,随本督上前督战。”
“末将遵命!”贺人龙连忙应下,随后紧跟洪承畴来到了战场后方的一处高坡,以此俯瞰整个战场。
眼前场景堪称绝地,那汉江在此处宽达三十余丈,浊浪翻涌,渡江无异自杀。
左侧山坡虽然并不陡峭,但却树林茂密,想要翻山,唯有舍弃马匹这一条路。
作为生路的官道被孙传庭的两千长枪兵死死堵住,而后方则是已经下马步战的祖大弼与高杰等部。
高闯的兵马就这样被孙传庭、祖大弼等部压缩在长约二里的狭窄古道上,进退维谷。
“好个孙伯雅。”
洪承畴难得露出笑意,不吝赞赏:“以新练之兵,据天险而守,竟真拦住了高迎祥。”
“传令,所有骑兵下马步战,今日必歼高闯于此!”
“得令!”
洪承畴的军令迅速传开,随他赶来的千余督标营骑兵纷纷下马,加入了祖大弼等部的队伍,如铁壁般向北推进。
高迎祥看到了洪承畴的大纛,也看到了明军下马步战的举动。
面对这样的困局,他深吸一口气,环视身边众将:“弃马上山,尚有生机吗。”
话音未落,后军方向传来震天喊杀,身上插有好几支箭矢的拓养坤踉跄奔来:“官军太狠,后军的弟兄们死伤过半!”
拓养坤撤回后不久,刘国能也从前军撤了回来,急促道:“闯王,不如……不如假意投降?先脱困再说!”
“投降?”高迎祥露出几丝无奈:“朝廷吃过多少次诈降的亏了?”
“洪屠夫不是陈奇瑜,他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
“咱们若降,必死无疑。”
“眼下只有弃马上山,在山上据守,伺机突围!”
他率先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两袋干粮系在腰间,接着朝北边那树林密布的山坡爬去。
周围将士见状,纷纷看向了刘国能等人,而刘国能与拓养坤、高迎恩也只能纷纷效仿。
在他们的带领下,中军的高闯将士当即舍弃战马,开始向左侧山坡攀爬。
洪承畴在坡上看得分明,当即知晓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不假思索的看向身后的曹变蛟:“速派善泅者渡江,传令孙伯雅分兵防山,绝不可让高闯翻山遁走!”
“得令!”
曹变蛟接下军令,旋即选出十余名水性精熟的旗兵,令他们脱下甲胄,将牛皮水囊吹鼓捆扎成浮具,背负令旗抱囊渡江。
汉江湍急,六人在中途力竭,被岸上绳索拉回。
其余七人拼死泅过三十余丈江面,抵达汉江南岸后,立即向孙传庭部挥舞旗语。
孙传庭得令,当即分兵三百由副将率领,赶往山坡另一侧的古道设防。
不仅如此,眼见高闯士兵士气动摇,他干脆拔剑高呼:“全军坚守!每人再加赏三钱!”
原本已力竭的秦兵闻赏,竟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枪阵猛然前突,将高闯前军逼退数步。
这幕为洪承畴所见,洪承畴见状则不紧不慢的抚了抚须,目光都锁定在了爬上山坡的高迎祥等人山上。
山上林密,就是高迎祥想要旗语招呼,也得砍伐出块空地才行。
趁这个机会,他便可以将高迎祥的退路彻底按死。
洪承畴眯了眯眼睛,接着开口道:“传令,降者不杀,生擒高迎祥者拔擢三级!”
“这……”曹变蛟和贺人龙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自家督师竟然愿意招降。
对此,洪承畴则是解释道:“此战我军折损不少兵马,而这高闯的精锐实力不差。”
“正好招降所部兵马,为我军南下荡平刘峻所用。”
“督师高明!”曹变蛟与贺人龙先后作揖赞颂,接着便将洪承畴招降的军令传下。
随着军令传下,后军的明军立马高声招降。
“降者不杀!”
“弃械免死!”
“朝廷招安,既往不咎——”
明军招降的声音如浪拍岸,使得这些身陷绝地的高闯将士,眼底不由得浮现出了生得希望,继而出现了第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士兵突然丢下卷刃的刀,哭喊着朝明军阵线跑去:“我降!我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数十人丢下兵器,踉跄奔向明军,而其余高闯将士没有动手,全在观望。
祖大弼见这群降兵跑来,当即抬手示意明军让开一道缺口,放这些降兵通过。
这一放,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成百上千的高闯将士放弃了抵抗,跪地请降。
高迎祥刚刚听到招降声,回头望去,只见山下已跪倒黑压压一片,仅剩千余人还在跟随他向上攀爬。
“洪屠夫……”
高迎祥咬牙切齿,而他身后的刘国能、拓养坤等人脸色十分难看。
在这时候,招降的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精准。
“擒高迎祥者,免死授官!”
“献闯贼首级者,赏银千两!”
山坡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迎祥,这令守在他身旁的高迎恩怒火中烧,忍不住骂道:
“看甚!没有闯王,你们早饿死在陕北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面对他的这番谩骂,许多士卒纷纷低下了头。
刘国能与拓养坤对视,随后硬着头皮作揖道:“闯王……大势已去,不如……不如您亲自下山请降,或许……”
“会怎样?”高迎祥转头看他,眼中无喜无悲,接着自问自答道:“会假意饶我一命,然后派人将我押送京师,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刘国能与拓养坤闻言语塞,而高迎祥则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摘下自己的铁胄,露出其中藏着的一头乱发。
远处夕阳穿透树林,将他身影拉长。
披在他肩头的白色披风,则是使得气氛凭空多出几分萧瑟。
他望向山下如蚁群般的明军,又抬头望向西天最后一缕霞光,忽然朗声道:
“我高迎祥贩马为生,近十年来转战数省,称过闯王。”
“我听那戏文说,皇帝不可刀剑加深,我虽只是闯王,却也不想死于刀兵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刘国能、拓养坤:“你们带着愿意投降的弟兄下山吧。”
高迎祥将刀递给刘国能:“把这刀交给洪承畴,就说……高迎祥已死,求他放过这些苦命人。”
“闯王!”刘国能与拓养坤脸色微变,尽管他们平日里对高迎祥多有非议,但他们并没有想过逼死高迎祥。
面对二人的犹豫,高迎祥摇头,抱拳环揖:“诸位弟兄,高某无能,带你们走到绝路。”
“今日就此别过,若有来世,希望咱们生在太平年,再做同乡人。”
“闯王……”众人尽皆跪下,而高迎祥则是看向高迎恩,搂住他的同时对众人说道:
“我高迎祥的人头已经足够值钱,只望弟兄们能放过我这弟兄。”
“大哥!”高迎恩眼眶泛红,但不等他有所动静,高迎祥便亲自为他脱下了甲胄。
“下去吧,老高家可不能绝后。”
高迎祥拍了拍他的肩,同时解开自己肩头的白色披风,走到了一棵树下。
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下去吧,老子可不想让你们瞧见那憋屈模样。”
在他的劝说下,刘国能与拓养坤便带着人开始退下山去,而高迎恩则是跪下朝他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待他起身离去,高迎祥便将披风挂在了树上,双手紧了紧树干上那系紧的披风。
感受着众人离去,高迎祥最后看了眼那即将落下的太阳。
“狗攮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