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垛高、麦垛尖,闯王来了分粮盐。”
“官家印、沉河底,长矛挑开县棺床。”
“田契纸、化蝶飞,铁犁劈开催税碑,童子争拾绣春刀,削个木马满村跑……”
崇祯九年六月二十六日,在汉江南岸的童谣声中,数万闯军民夫正在河滩上修建浮桥,且浮桥也已经修了个七七八八。
距离岸边不过里许的关东山上,高迎祥的大纛在牙帐边上猎猎作响,而山坡下则是上万顶各色帐篷。
“哗啦啦……”
“直娘贼,这天也太热了!”
牙帐前,高迎祥赤膊上身,用木瓢从桶内打了水便往身上浇,嘴里骂骂咧咧。
在他骂骂咧咧的同时,目光却始终死死看向北边的西乡城。
这几日里,马祥麟与曹变蛟在城外布置了羊马墙、壕沟及拒马阵,显然又要死守。
高迎祥也能猜到他们的想法,无非就是想要等到洪承畴来援。
只可惜他们想等,高迎祥却偏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眼见浮桥即将完工,高迎祥也回头看向了自己弟弟高迎恩。
“二郎,攻城器械打造如何?”
“大哥放心,云车、吕公车及冲车壕桥各三十座,绝对够咱们打下这西乡城。”
高迎恩不假思索的说着,而高迎祥听后不由得点了点头,接着将目光看向山下的那些帐篷。
此战过后,刘国能、李万庆、拓养坤三人断不会有如此多兵马,届时自己一家独大,便可筹划休养,养精蓄锐后与洪承畴决战了。
这般想着高迎祥便对明日的攻城战有了期待,只是在他期待的同时,西乡城内插满马、曹二字的城墙上,穿着常袍的洪承畴则是站在城楼前,目光远眺江滩边上的高闯民夫,以及关东山的高闯军队。
马祥麟站在其身旁,对他行礼道:“我军各部都布置在远离各处要口外三十余里,高闯断不会想到。”
“现在只需要督师您派出人马告知诸位军门,我军便可轻易擒拿高闯此贼。”
面对马祥麟的这番说辞,洪承畴面不改色道:“本督早已布置好了各部兵马,且与各部军门早生商量好了,明日便是决战。”
“待到明日高闯渡江来攻,各总军门自会按计划行事,高闯明日必然殒命……”
马祥麟及旁边的曹变蛟闻言,面面相觑间,心道自家督师竟然提前那么多日便料到了明日的战局。
想到此处,二人尽皆将目光投向南岸,而洪承畴则在原地占了片刻,随后转身走下了城墙。
相比较他心里有底,马祥麟和曹变蛟则是心中没底,只能继续待在城楼,时不时看看江岸上的闯军民夫进度。
在他们的关注下,随着太阳渐渐西斜,渡桥最终在酉时四刻(18点)修建完成。
“大哥,渡桥修好了!”
高迎恩走上关东山,对牙帐内的高迎祥提示起来。
高迎祥闻言,旋即走出牙帐,看着江北的渡桥修建完成,他便将目光投向高迎恩:“你亲自率领两营步卒去江对岸扎营,避免小马超夜袭渡桥。”
“是!”高迎恩作揖应下,正准备离去,便见高迎祥继续吩咐道:
“派人给那三人传消息,就说前些日子都是他们在出力,明日强攻西乡城,他们在南岸休息便是,我军主攻。”
“好。”高迎恩应下,接着便走下了关东山。
不多时,山下的军营开始热闹起来,而高迎恩也将高迎祥的吩咐告诉了李万庆等人。
消息传达到各营后不久,李万庆和拓养坤便主动找上了刘国能。
“闯王这是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不出手,如今得知洪屠夫要来了,所以着急了?”
“不,他要是真的着急了,应该是拉着咱们并肩子上,怎么会单打独斗?”
刘国能牙帐内,拓养坤与李万庆讨论着,而主位的刘国能则始终未说话。
见二人说了半天,始终找不到主线,刘国能这才开口道:“他这是安抚咱们,以此让咱们下次为他拼命。”
在这番话说出来后,拓养坤和李万庆顿时住嘴皱眉,而刘国能则是继续解释道:
“他这次动了手,下次再动手便只能是与洪屠夫交战。”
“届时他既动手打了西乡,咱们也没有脸面去说他不作为,便只能在与洪屠夫交战时卖力气。”
“那咱们该怎么办?”拓养坤虽然名气大、兵马多,但麾下良莠不齐,他自己也缺少智谋,所以主动询问。
见他询问,刘国能则是回答道:“先看他拿下西乡后,如何分配西乡城内的甲胄。”
“逃入西乡的官兵不少,起码能缴获数千套甲胄。”
“他若是公平分给咱,看在甲胄的面子上,倒也不是不能为他卖力气。”
“但洪屠夫他……”李万庆有些忌惮洪承畴,毕竟洪承畴的屠刀可没少砍向他们。
可以说整个三十六营的流寇们,都对洪承畴感到忌惮。
对此,李万庆也给出自己的见解:“洪屠夫确实可怕,但你们别忘了,咱们可不是孤军。”
“如今八大王他们在大别山闹得凶,卢阎王被牵制在河南、湖广,无法来援,四川又有刘峻在牵制秦老妪和刘秀才(刘汉儒)。”
“咱们只要击败了洪屠夫,届时别说汉中,就是整个陕西都是咱们的。”
“机会就这一次,能不能成,就看咱们能不能齐心同力了。”
刘国能所言,确实说动了拓养坤和李万庆,毕竟没有人想着当一辈子流寇。
如今成为坐寇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这次放弃了,那真不知道下一次将在什么时候,他们又是否能活到那个时候。
“话是这样说,但咱们真能击败洪屠夫?”
拓养坤不信任的试探,刘国能则是回答道:“此前咱们被洪屠夫击败,主要还是咱们甲胄少。”
“眼下不说闯王麾下那两万甲兵,单说你我三人麾下甲兵不少二万。”
“虽说许多都是穿着棉甲的轻卒,但比起当初咱们三十六营聚在一处还势大。”
“更何况当时洪屠夫兵力不少,而今遭刘峻吸引分兵,来援兵马恐怕最多两万,算上小马超他们也就最多三万。”
“咱们先灭了小马超,等洪屠夫来援时,兵马最多不过两万,拿什么与咱们争斗?”
刘国能说着,目光不由看向李万庆和拓养坤。
见二人纷纷点头,不由继续说道:“等咱们击退了洪屠夫,休养几个月便去攻打汉中,继而瓜分甘肃、宁夏、延安和关中等处。”
“没了洪屠夫,咱们各自占块地方,便也不用听从他人吩咐了。”
眼见有坐寇的机会,刘国能等三人心中都升起了自己当家做主的想法。
“好!”
“便按你所说的来办。”
拓养坤与李万庆点头应下,接着便先后起身,对刘国能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先安心看着明日闯王如何攻破西乡。”
“是极,这几日咱们好好休息,等洪屠夫来了与他死战。”
“好!”刘国能也站起身来,接着送着二人走出牙帐。
见二人走远,他这才返回了牙帐休息。
与此同时,高迎恩则是调了六千穿着棉甲的步卒渡江,并节制民夫在江北修建了营盘,还将各类攻城器械都推到了江北的营盘内。
做完这些,天色彻底变黑,两军也纷纷做足了决战的准备。
翌日,随着天色渐渐变亮,高迎祥重新穿甲胄,趁着汉江起雾,指挥着直属他的三万马步精骑渡江。
虽然说是三万马步精骑,但实际上三万人里只有两万是马兵,其中穿着明甲与布面甲的精骑只有七千多,步卒则只有五千,余下的都是穿着棉甲的轻骑、轻卒。
纵使如此,这也是高迎祥自起义来,兵马最为雄壮时。
正因如此,他才有孤军破西乡的想法,且自觉有能力实现。
这般想着,马背上的高迎祥已经率先渡过汉江,策马来到了营盘辕门外。
尽管有江雾遮挡,但他心里清楚,在距离自己足下之地不到二里外,便是他今日所要攻占的西乡城池。
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时间也在慢慢推移。
随着时间推移,汉江带来的江雾也在随着太阳升起而慢慢变淡。
待到辰时四刻(8点),江雾彻底散去,而三万马步精骑已经横列在了营盘辕门外。
各类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另有一万青壮民夫在紧张的等待哨声推动。
西乡城南门楼前,换上甲胄与罩袍的洪承畴看向高闯军队布置,略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