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秦良玉、左光先两部兵马,加上已经烂到骨子的四川吏治,刘汉儒即便把四川数百万百姓榨干,能流到他手中的钱粮也不会多到哪去。
明末财政最大的问题不是上面的官吏有多贪,而是这钱粮从最底层的佐吏手中就已经贪过一遍了,且贪墨的远比交给朝廷的要多得多。
整个吏治系统的腐坏,决定了上层哪怕出现再多的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也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要么剜肉去腐,要么推倒重来……
如果没有这个决心和勇气,那再怎么缝缝补补,最终也不过是延缓死亡罢了。
只有推倒重来,将整个吏治系统重组,才能在降低百姓负担的同时,增加财政收入,重整军队。
如历史上孙可望治下的云南,再如汉军手中的保宁。
只有将中间那群贪婪地官吏清理干净,整套系统才能顺利运行。
想到此处,刘峻也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正半蹲在稻田里拔草的那些百姓。
见到刘峻,他们纷纷停下手中举动,男人脱下斗笠,女人向他注目,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敬意。
刘峻见状隔着十余步询问道:“今年庄稼长势如何?!”
“回总镇,比往年要好多了。”头发花白的老汉恭恭敬敬的对刘峻行礼回答,刘峻听后点了下头。
旁边的刘成见状,顺势开口道:“今年庄稼长势这么好,想来百姓们都能过个好年了。”
他这话引起了庞玉及汤必成的点头附和,不过刘峻却摇头低声道:“丰年过后必有大灾,不得不防。”
“好在我军与外界联系全无,粮食皆可留在境内,倒也不怕灾情。”
对于刘峻这番话,汤必成则是给他提了个醒:“总镇,虽说我军境内粮食能留下,但百姓却不能只吃粮食。”
“诸如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物,哪个都需银钱采买,而百姓若是卖不出去粮食,便寻不得银钱,只能以粮易物。”
“更何况今年各县粮食长势不错,若夏收过后尽皆丰收,届时粮价必然走低,而各类杂物无法进入境内,价格必然走高。”
“此事乃下官平日所想,若有唐突之言,还请总镇见谅。”
汤必成话音落下后,恭敬朝着刘峻行了一礼。
刘峻听后诧异看向汤必成,显然没料到汤必成对于经济研究的这么深,不由夸赞道:“你所言这些都是先见之明,何来唐突之说?”
“对于你所说的这些问题,不知有何办法可以解决?”
见刘峻没有因为自己唱衰而责怪自己,汤必成心道刘峻倒是没有因为地位变高而改变性格,于是对刘峻的问题回答道:
“此前抄没各处恶绅家产时,我军缴获不少店铺与货物。”
“由于货物数量不多,此前下官没有特别禀报,也没有随意卖出。”
“若是夏收过后粮价走低而货价走高,便可依这批货物平抑粮价,具体如……”
汤必成将他所谋划的以粮易货的交易规则说出,刘峻听后不住点头,同时也延伸到了国营店铺等想法去。
不过这种想法刚刚升起,就被他掐灭了。
且不提国营店铺易成为权贵分肥的工具,而非高效盈利组织。
单从技术限制来说,在缺乏近现代会计、审计、物流管理体系的时代背景下,跨区域垄断大宗商品是难以实现的。
除非有火车,且铁路系统能沟通全国,不然类似国营合作社类型的经济模式是不可能实现的。
想到这些,刘峻心底不由叹了口气,心道这些事情还是太远了,不是现在的自己该想的。
“此事便按照你所言操作,由你全权负责。”
刘峻将这件事交给了汤必成,同时再度将视角看向了那些田间干活的百姓。
汉军已经统治了他们大半年,可他们除了精神上有了奔头,且没有了交租的压力外,生活却迟迟没有跟上来。
若是放在平常时候,只要汉军能将明军挡在境外,境内的百姓老老实实耕作,生活始终会上来的。
可刘峻却清楚,明军的反扑还在酝酿,留给他的时间不算多,他必须抓好清军入关的机会,利用这个机会将汉军的势力范围扩大,然后才能扛住明军的反扑。
距离清军入关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了,届时的汉军应该操训差不多了,但这次攻打四周府县,却不可能有上次那般轻松了。
明军已经有了准备,四周城池也有着足够的兵马和守城器械,难度不言而喻。
自己手中的汉军不仅要拿下这些地方,还要守住这些地方,挡住官军的反扑,所以期间死伤不能太大。
原本刘峻是想着以汉军为骨干,占据保宁府和宁羌州,然后打造甲胄,铸造红夷大炮,推广坡地作物,继而坚守,等待清军入关后反攻明军。
可计划从开始就被打断,当初派往广州的人也毫无消息,红夷大炮破产,留给汉军的只有五百斤的佛郎机炮。
用五百斤的佛朗机炮打普通县城还好,若是攻打关隘和府城,那恐怕力有不逮。
这般想着,刘峻将目光投向汤必成和刘成:“派人告诉外面的谍头,向着广州方向不断拉拢其它人为谍头。”
“若是此前我们派往佛山、广州的兄弟有消息,立马将他们送回保宁府境内。”
“是……”听到刘峻的这番话,后知后觉的二人才反应过来,去年派往广东的那些人至今没有消息传回。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见二人这样,刘峻也知道他们很忙,所以便摆手示意他们回去了。
“下官告退……”
汤必成恭敬行礼离去,而刘成则是随意作揖后跟随离去。
在他们走后,土路上只剩下了刘峻和庞玉,还有那十余名亲兵。
庞玉走到了刘峻身旁,目光望着那些脚踩水田里拔草的百姓:“北边的事情,我们真的不掺和吗?”
刘峻下意识看向他:“你觉得我们要掺和?”
“我不知道。”庞玉摇摇头,接着瓮声道:“我只是觉得,流寇经过的地方都会死人,会死很多人。”
“若是咱们日后占了汉中,当地的百姓不就都是我们的百姓了吗?”
“咱们将汉中占了,世间就少了几万受难的百姓,不是吗?”
“是。”刘峻颔首回应,但接着又摇头道:“官军的精骑你也瞧见了。”
“咱们实力虽说比之前强横了,但比起朝廷和高闯还是差了些,真的搅合进去,最后恐怕得不到好处,还坏了计划。”
他伸出手在庞玉后背拍了拍,安抚道:“若是可以,我也想着天下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官吏不再强征暴敛,人有所依、老有所养。”
“只是咱们如今还是弱了些,只能一步步来。”
“那些救不到的百姓……”刘峻沉默片刻,顿了顿后才道:“只能算他们运道不好了。”
“可你送给高闯的那些火炮。”庞玉欲言又止,显然觉得刘峻这般是帮了高迎祥。
刘峻听后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若不帮些,他恐怕走不出汉中。”
“若是他死了,那官军接下来就有更多兵马来围剿我们了,这是迫不得已。”
庞玉听后也明白了刘峻的为难,点头道:“晓得了……”
二人结束交谈,目光尽皆投向了眼前的稻田,但心里却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