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翼这番话倒是没有问题,但朱由检听后却担心将这些炮匠调往关中,容易使关中之事超脱他控制。
因此面对这番良言,朱由检只能沉着道:“关中动乱,有司工匠不便前往,便在有司铸炮运往吧。”
“如云桂等北调兵马,即着四川巡抚刘汉儒统筹,等待洪亨九剿灭闯将后,再行南北合击之举。”
朱由检说罢,目光也旋即转向身旁的曹化淳,对其吩咐道:“从内帑拨银三万两予洪亨九,并传谕与他,言明此朕脂膏,需得用到实处。”
“奴婢领旨……”曹化淳躬身应下。
见皇帝都拨出内帑银,群臣纷纷觉得此次常议兴许也就点到为止了。
不曾想就在皇帝将目光转回的同时,吏部尚书谢升却忽的出班奏报:“陛下,臣荐顺天府丞孙传庭巡抚陕西,佐洪督剿贼。”
谢升此言所出,殿内数位大臣目色微交,而正准备结束朝议的朱由检则是心下暗沉。
自去岁孙传庭因功获任顺天府丞以来,听闻其得罪不少官员,吏部尚书谢升便是其中一人。
这般事情,便是他这个皇帝都曾听说。
因此谢升此荐看似为国举贤,实欲将孙传庭调离畿辅要职,遣往战火频仍的陕西。
“国事蜩螗如此,诸臣犹汲汲于门户私计……”
朱由检只觉得胸中怒火在烧,但他不愿意暴露城府,故此他压下脾气,将目光投向温体仁:“温先生以为如何?”
见到皇帝询问,温体仁缓步出列,面色如常道:“孙伯雅(表字)昔日在宣大,曾率家丁击退东虏游骑,允文允武。”
“若陛下委其以陕抚,或可助洪亨九剿灭闯将、刘贼。”
温体仁回答完毕,当即退回班内,并未将谢升与孙传庭的恩怨揭开。
朱由检观其神色,只觉得倦意愈深。
这些老臣,言必留三分余地,行必计千般利害,终日盘旋于党同伐异之中。
“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诸卿且退。”
朱由检开口示意,旁边的曹化淳也唱声道:“趋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高唱万岁的同时退出云台门,而朱由检则是坐在金台上,就这样看着他们徐徐退出。
“大伴……”朱由检收回目光,侧目看向身旁的曹化淳:“细查孙传庭底细,看看其在宣大战功是否有虚报之嫌,是否具备平贼才干。”
“老奴领旨。”曹化淳恭敬应下,接着又询问道:“陛下,拨发洪亨九的那三万两银子,可是今日发出?”
“嗯……”朱由检颔首应下,旋即又苦笑道:“辽东、剿贼、赈灾,祸事频频,朕之私库将罄矣。”
见皇帝苦笑,曹化淳低语安慰:“陛下节用,苍生之福。”
“福?”朱由检起身,望窗外阴霾:“若真有福,何至灾异频仍,流寇蜂起?何至狂徒据地?”
思绪此处,朱由检不由得长叹:“朕……果真是尧舜之君吗?”
曹化淳见他这么说,连忙扑跪于地:“陛下继位以来,铲除奸佞,宵旰忧勤,天下共睹!”
“今时艰危,实乃累朝积弊所致,非陛下之过!”
“积弊……”朱由检喃喃重复,最后化作几声苦笑。
曹化淳就这样看着他,直到半盏茶后朱由检回过头来,疲惫询问道:“勇卫营的事情如何了?”
“回禀陛下……”曹化淳顿了顿,整理了思绪后才回答道:“卢九德、刘元斌二人已将兵马操训出色,并拔擢出黄得功、孙应元、周遇吉等勇将。”
“眼下除甲胄尚缺近半,需得等到岁末方能得当外,勇卫营已然可称精锐之师。”
得知自己掏空大半内帑操训得出的勇卫营即将成型,朱由检不由得缓了口气,心想有了这万二精锐,自己在庙堂上也算有了几分底气。
想到此处,朱由检将目光投向曹化淳:“去吧,孙传庭事,密查勿泄。”
“奴婢告退……”曹化淳见状叩首退出。
在他退出后,云台门内寂若幽墟,朱由检走到那奏疏堆积如山的案前,不由得拿起几本看了看。
如河南旱灾请赈,辽东索饷急如星火,南京奏报江南士子聚议时政,江南海水倒灌致使颗粒无收……
这一桩桩事情都关乎社稷,都需要银子,可他这个皇帝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没有银子。
想到此处,朱由检不由得想到自己拿出内帑三万两给洪承畴的事情,接着提笔批于洪承畴奏疏上:“已发内帑三万,调云广兵七千,望卿勉力,早奏凯歌。”
在他朱笔落下的同时,云台门外寒风穿隙,呜咽若泣。
殿外廊下,曹化淳向着司礼监走去,隔着老远便见到了带人端着膳食前来的领队太监。
待这太监靠近,曹化淳还未看清他,便见他快步走到自己身前,连忙行礼作揖。
“老祖,天儿寒冷,您怎么自己走出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曹化淳这才看清眼前人是司礼监的王承恩,不由得宽慰道:“此事为皇爷吩咐,需得亲自走一趟才行。”
他话音落下,目光看向王承恩身后,只见四名太监手中端着木盘,盘子上摆着膳食。
“你们将膳食送进去吧,我与王秉笔说些事情。”
四名太监见他吩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还愣着作甚?没听见老祖的吩咐?”
王承恩训斥着他们,四名太监闻言这才离开了此地,而曹化淳则是感觉到自己老了。
他十三岁入宫,得大太监王安赏识,长成后得以前往当初的信王府伺候如今的陛下。
仔细算来,自己入宫已有三十余年,再过三年便年过半百了。
想到此处,曹化淳不由得裹紧了袍子,将目光看向了旁边正在聆听教诲的王承恩。
“承恩,你入宫多久了?”
“回老祖,足有十五年了。”
三十多岁的王承恩如实回答,他模样周正,浓眉大眼的同时,身形却又有几分福气,看得平易近人。
曹化淳仔细打量着他,不由得颔首道:“三十多岁,也不年轻了。”
“司礼监那边,多紧盯些,里边除了你,我是一个都不看好……”
他这番话真心实意,王承恩听后则劝说道:“老祖正当年,我还想跟着老祖多学几十年呢。”
他这番话没有半点谄媚,透露着股子朴实。
可曹化淳听后却不由得摇摇头:“你这性子得改改,不然可制不住卢九德、高起潜和王之心他们。”
王承恩闻言欲言又止,曹化淳却抬手打断了他开口的想法,接着说道:
“底下人偶尔的孝敬,该收的还是得收些。”
“虽说皇爷不准,但今日收了,待到皇爷遭遇困境时,方能伸出援手。”
话到此处,曹化淳不由得回头看向了远处的云台门,沉默片刻道:
“皇爷也容易……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