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见他走远,这才对谢四新与黄文星说道:
“本督没想到,这刘峻竟然真的给百姓发田减税……此子用心,着实歹毒。”
洪承畴不怕高迎祥和李自成等人,因为这群人说到底就是流窜的土匪。
哪怕他们有屯田的举动,也基本是建立在养活兵马的前提下,而非刘峻这种将口号付诸实现的行为。
想到此处,洪承畴忍不住起身来回渡步,而谢四新也开口说道:“刘峻不可能不知晓临洮重要。”
“想来他是看出了督师您安排他去潼关的手段,继而刻意提出改任临洮的条件。”
黄文星闻言,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刘峻是不打算接受招抚?”
“嗯……”谢四新语气低沉的回应,而洪承畴这时也停下了脚步,侧目看向二人:
“刘峻此贼诡诈,手段更是歹毒,本督绝不允许此贼做大。”
“传令给曹、贺两位总兵,催促其尽快拿下宁羌、南江等城,再令左光先放弃摇黄,转而攻打通江。”
“是!”二人恭敬应下,而洪承畴也在吩咐过后,来到桌案前写下奏疏,向皇帝陈明了刘峻的危害,随后派出快马将奏疏送往京城。
在奏疏送出的同时,明军则是仍旧在强攻保宁府各处,但始终难以攻入保宁府境内。
这样的僵局持续到了腊月二十六日,秦岭、巴山及米仓山各处终于开始了降雪,而这迟到的降雪也如刘峻预料般,给曹文诏、贺人龙、王彬等部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运送辎重的民夫队伍因为山道积雪湿滑而速度缓慢,以至于贺人龙、曹文诏两部的炮击都不得不减少了频率。
“他们上次开炮是多久以前?”
“差不多一刻钟。”
宁羌城头,王通下意识询问身旁的赵宠,赵宠则根据经验来判断。
二人交流之余,王通看向了北方的崇山峻岭,只见原本枯黄的崇山峻岭,此时已然染上了一层白色。
“这场雪晚了大半个月,而且下的不多,希望明年不会大旱吧。”
王通眺望着远处那薄薄积雪,忍不住叹气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赵宠听后也点了点头,同时说道:“听说北边的陕西已经大旱八年之久,今年更是有上百万饥民南逃。”
“如今这冬天这么冷,他们能活到来年开春吗?”
王通闻言沉默,半响后才说道:“活不到也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
“我们若不是遇到将军,恐怕现在也还在山里躲藏,时不时得为那姓荣的家伙挖矿来赚取口粮。”
“我看书上说我们四川是天府之国……呸!”
王通啐了口唾沫,接着说道:“天府之国都被这群贪官污吏折腾成了这样,更别说北边的那些百姓了。”
“这次若是击退了官军,等到来年五月时机到来时,定要将龙安、顺庆等处地方拿下,再杀杀那些狗乡绅的锐气!”
曾经的经历,让王通十分敌视那些乡绅,不过他也知道不能以偏概全,所以对于刘峻留下部分乡绅的做法,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话虽如此,但城内的柴火只够半个月用了。”
“若是官军还不撤走,我们就得拆屋了……”
赵宠的话提醒了王通,使得他心里发沉的同时,目光也不由看向了身后那被炮击多次的破烂城楼。
“将这城楼的瓦片和主梁存放好,先拆这座城楼。”
“拆完这座,再去拆其它三座城楼。”
王通吩咐着,赵宠听后却忍不住回道:“若是拆了城楼,城外的官军便晓得我们柴火不足了。”
王通并没有细想,所以在赵宠提醒过后,他便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既然如此,那就先拆城内的柴火仓和监牢,然后再拆吏舍和仓库,总之军器局那边不能停,百姓的柴火不能断!”
在他开口吩咐之余,他也不免将目光看向城外的明军营地,佯装稳重道:“他们比我们急。”
王通并没有说错,由于冬雪降临,此时的明军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曹文诏站在一排存放粮食的帐篷前,只见其中六成帐篷都空空如也,只剩下三成帐篷还存有粮食。
“这些粮食还够吃几日?”
曹文诏头也不回的询问自家侄儿,而曹鼎蛟听后则是道:“只够吃十二日了。”
“督师那边还未传来消息,汉中府那边只筹措了两千石粮食在运来的路上。”
“只是如今山中突降小雪,平日里五日便能走完的路,现在要十日才行。”
“这两千石粮食,运抵后恐怕不足一千七百石,顶多够营内五千多兵马和两千民夫吃四十日。”
“再过两日,松潘营调来的一千五百步卒便要抵达,届时这批粮食恐怕只能维持三十日。”
曹鼎蛟的话,令曹文诏有些焦虑,但他还是佯装镇定,冷声道:“足够了。”
“是。”曹鼎蛟颔首回应,紧接着便见到曹文诏朝着辕门外走去。
待他们来到辕门外,只见十八门千斤大将军炮的阵地仍旧有炮手在清理炮膛,填充药子与炮弹。
曹文诏走上前来,向炮手把总询问道:“营内的药子和炮弹,还够打几日?”
把总闻言作揖,接着回答道:“若是按照如今每刻钟打一次,每日打五个时辰来算,应该还够打七日。”
“七日……”曹文诏脸色有些不好看,曹鼎蛟见状也补充道:
“汉中那边已经运送了不少的药子,应该足够打四五日。”
尽管有了曹鼎蛟的补充,但这点火药和炮弹还是太少,曹文诏只能开口道:“等松潘营的弟兄到来,略微休整两日便再强攻此城。”
“如今他们的垛口都被打烂差不多,即便有火炮威胁我军,也顶多杀伤一轮罢了。”
曹文诏说着,目光也投向了远处的宁羌城。
只见宁羌城方向,除城楼前方的垛口尚且存在,其余女墙垛口都被击垮,能隐藏火炮的炮位,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种情况下强攻宁羌,难度肯定比前番强攻要低许多。
“走吧。”
简单安抚了军心后,曹文诏便带着曹鼎蛟回到了辕门内的牙帐。
与此同时,山中的雪也下得越来越大了。
在这种对峙情况下,雪线正在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由山顶向着河谷靠近。
好在这样的对峙只持续了两日,松潘营的营兵便如期抵达了宁羌城外。
只是这批松潘营兵,显然与曹文诏所想的营兵有所不同。
一千五百宁羌营兵中,只有五百余名穿着布面甲的选锋,余下都是穿着棉甲的普通营兵。
不仅如此,他们带来的两千民夫中,大半都是穿着单衣,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弱。
他们的到来,不仅没有缓解曹文诏的压力,反而增大了几分,以至于他都忍不住骂道:
“松潘兵备道是蠢猪吗?地处边塞还敢在甲胄上动手脚?!”
“叔帅……”
曹鼎蛟下意识提醒了自家叔父,可曹文诏却压不住脾气,指着数十步外的那些营兵道:
“看看他们的样子,这样的兵能攻上城头吗?”
曹鼎蛟哑然,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管能不能用,总归要动兵试试看。”
“眼下陕西能抽调的兵马都被抽调一空,您若是不打起来试试,洪督师那边恐怕不好交差。”
曹鼎蛟倒是提醒了曹文诏,不管他怎么愤怒,洪承畴的军令他还是得执行的。
思绪此处,曹文诏竭力压制住自己的脾气,紧接着继续看向那甲胄简陋的松潘营兵,咬牙道:“传令三军,两日后攻打宁羌!”
“末将领命!”曹鼎蛟作揖应下,而此时距离他们二里开外的宁羌城内,王通也接到了明军援兵抵达的消息。
对此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走出牙帐,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校场上操训的汉军将士。
“这仗打完,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熟悉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