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原上尘烟骤,赤旗蔽日马萧萧,荒村残照里,白骨没黄蒿。
当马匹的唏律声与放肆的笑声同时作响,只见武功县外密密麻麻的扎着帐篷,而城内更是住满了人。
城外的上万顶帐篷前,尽皆拴有马匹,而帐篷前则是根据城池远近,由外到内,分别驻扎着瘦弱的饥民,再到穿着棉甲、戴着红巾的兵卒。
若是往城内去,城内则大多都是同样戴着头巾的妇孺,而这些妇孺身旁则是陪伴着穿着布面甲或明甲的精兵。
不过这些精兵中充斥着许多蒙古人、色目人,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带着家人跟随队伍作战。
由城外到城内,起码有二十余万流寇聚起武功,即便除去妇孺,尚有八九万流寇聚集于此。
在这种热闹且盛大的场景中,武功县的县衙可谓格外热闹。
“吃起来!喝起来!”
“哈哈哈……你们说洪屠夫能忍耐到何时?”
“闯王这招果然妙,汉南和四川、湖广的兵马都被牵制在南边,洪屠夫果然腾不出手来了!”
“来来来!先喝几口润润嗓子……”
“黄虎,你这厮倒是将那狗官的头踢远些,莫要影响俺们酒性。”
“哼!看着狗官的狗头喝酒,岂不更有滋味?”
武功县衙内,大大小小二十余名穿着扎甲、鱼鳞甲和直身明甲的将领,且他们大多都头戴赤色头巾,身后则是站着各自的亲兵,插着各自的旗帜。
这其中,坐在主位的“闯”字旗下的,则是头戴红巾,身穿扎甲,面如重枣,颔下一部虬髯,左边眉骨上有道寸许长的刀疤的高迎祥。
在高迎祥之下,坐在左边首位的则是身后站有四名青少年,插有“八大王”旗帜,面皮微黄,蓄有疏朗长须的黄虎张献忠。
右边首位坐着的,则是身后站有四名剽悍青壮,插有“闯将”旗帜,面色微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闯将李自成。
在三人之下,左手第二位的则是高鼻深目,蓄有大胡子且戴着皮帽的老回回马守应。
与马守应对应的,则是细眉长目、蓄有墨髯的‘曹操’罗汝才。
在他们之后,还有扫地王张一川、闯塌天刘国能、射塌天李万庆等二十多名大寇。
可以说,如果能将这群大寇一网打尽,那大明朝境内的流寇将减少七成乃至更多。
面对众人,高迎祥也没有想到,几个月前还被洪承畴堵回陕西的众人,现在竟然大胆到聚兵一处,与洪承畴相隔四十余里对峙。
想到此处,他便主动开口,如洪钟作响般叫停了所有人:“想来众弟兄也发现了,那大小曹与左光先等许多将领尽皆赶赴汉南,加之我等斩了洪屠夫几名总兵,他这才收敛兵马,不敢出战。”
“混天星与乱世王及摇黄的弟兄们虽说能牵制南边的官军不来围剿咱们,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眼下陕西、河南不是大旱就是蝗灾,我等在关中也抢不到太多粮食,所以只能向东进入河南。”
“不过洪屠夫在乾州和咸阳、西安堵着,咱们难以过去,所以咱们只能一口气端了洪屠夫的营盘,随后才能大摇大摆重回关东,向湖广、江淮、山西等处就食。”
“那崇祯皇帝说东围西剿,那咱们便杀他个东破西碎,好落落这崇祯皇帝的脸面!”
“好!!”听到高迎祥这般壮士气的话,张一川等人纷纷叫好,唯有几人一言不发。
高迎祥顺着声音看去,很快发现了张献忠、马守应、李自成和罗汝才四人没有表态,故此眯了眯眼睛。
张献忠此时早已恢复了实力,因此面对高迎祥的目光,他则不假思索道:“混天星、摇黄和乱世王是什么实力,我等都清楚。”
“他们两部,兵不过四五千,而摇黄实力弱小,如何能牵制得住南边数万官兵?”
“若是洪屠夫设疑兵,故意吸引我等去乾州与他交战,岂不是正好合了他心意?”
张献忠三句话便让原本热闹的县衙消停了下来,而罗汝才也趁此机会说道:“南边的官兵是什么实力,众兄弟都清楚。”
“别说混天星他们三部,便是我等遇上曹疯子、左疯子和秦老妪,也得陷入苦战中。”
“若非有确实的消息,不然弟兄们确实难以相信他们能牵制这么多官兵。”
罗汝才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看向高迎祥,而高迎祥心底则是暗骂张献忠与罗汝才。
事实上,他此前派给许多人消息去太平,不过并没有几个人接令。
若非混天星、乱世王被曹文诏、左光先东西围堵,他们也不会前往太平避难。
高迎祥的本意是让他们稍微拖住曹文诏和左光先,给他们争取冲出关中的时间。
不曾想他们连秦良玉和马祥麟、侯良柱都牵制住了,这才致使义军声势壮大,都敢与洪承畴对峙了。
思绪此处,高迎祥皱眉道:“朝廷虽说与南北主客官兵十万,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人的事情。”
“众弟兄大多都从军中出来,理应是清楚官军是个什么情况。”
“那些将领为养一百家丁而吃四五百人空饷,再加上打点上官,十万人能有五万人就不错了。”
“如今南边起码牵制两万官军,东边河南牵制着一万,洪屠夫手里顶天不过两万人。”
“我们呢?”高迎祥停顿片刻,接着冷哼道:“我们有十几万人,光骑兵就有三四万,地上的弟兄还有四五万,就是踩也能把他踩死。”
“众弟兄且想想,若是能在此击破洪屠夫,那中原便再也没有官军能围剿我等。”
“哪怕朝廷重新调集兵马,可我等也能趁此机会坐稳地方,安下心来耕种,打造甲胄,操训兵马。”
“届时官军即便再度集结围剿,我等却比如今强横了不知多少,何须怕他那几万官兵?”
高迎祥这话倒是说到众人心坎了,毕竟没有人真的喜欢像个流寇一样劫掠。
如果不是陈奇瑜、洪承畴等人围剿不停,其实众头目更愿意寻个地方耕屯养兵,等到发展的差不多,再与朝廷交战。
洪承畴不给他们机会,所以他们要寻求机会,而今机会便在眼前,自然有人不想放过。
“干了!”
“杀了洪屠夫,将中原和川陕都均分给弟兄们饱食!”
“哈哈哈哈……”
几句话间,不少冲动的头目便都支持起了高迎祥,而他们的支持也影响了扫地王张一川等人。
随着支持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在观望的老回回马守应和罗汝才也纷纷表态,皆愿意攻打洪承畴。
堂内众人,最后只剩下了李自成和张献忠还没有表态。
高迎祥看向李自成,李自成感受到目光后,便也颔首道:“杀洪屠夫,分占天下!”
“好!”高迎祥看向张献忠,毕竟张献忠现在的实力仅次于他。
感受着众多目光,张献忠明显有些犹豫。
他想要击败官军,寻进四川割据,但又担心洪承畴设伏,使他好不容易攒下家底被败光。
不过纵使他再怎么担心,面对四周这么多目光,他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按照闯王所说,杀了洪屠夫,分占各处!”
“好!哈哈哈哈哈……”
高迎祥闻言大笑,正准备起身应下,不曾想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钟鼓声。
“铛…铛…铛……”
“敌袭!!”
本就担心敌军来袭的张献忠立马拔高声音,县衙内众头目也纷纷在亲兵的簇拥下朝着县衙外冲去。
与此同时,乾州方向扬尘四起,上百名穿着棉甲的义军塘骑正在慌乱南逃,直奔不远处的武功县。
武功县外的饥民在第一时间便被反应过来的流寇兵卒们驱赶到了营外,而城内的流寇精锐和夷丁则是不断策马冲出。
在这种情况下,写有“关宁”、“辽东”等字样的旌旗开始渐渐放大。
这些旌旗下,正疾驰着数千名身披厚甲,手持长枪与三眼铳的官军铁骑。
“祖”字大纛下,穿戴明甲与凤翅盔的将领,此刻正率领着数百名明甲精骑朝着武功县外的流寇大营冲去……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