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是在埋葬一个死去的自己。
“朕已经下令。”
“开了国库,也开了内帑。”
“如今,这大唐上下,从国库到朕的私库,已是分毫不剩。”
刘玉娘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散尽家财。
一个皇帝,将一个王朝最后的血,都放干了。
他要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李存勖转过身,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终于又落回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更悲凉的东西。
是清醒。
“朕也下了旨,洛阳的百姓,有三日。”
“三日之内,他们可以走。”
“扶老携幼,收拾行囊,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比黄连还苦的笑意。
“三日之后,还愿意留下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都是朕的兵。”
“朕不想他们死。”
“可朕……也已没本事再护着他们了。”
他慢慢地走向灵堂的门口。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夜,和冰冷刺骨的雨。
雨水,正冲刷着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也冲刷着这个伤痕累累的王朝。
“这个世道……”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幽幽地从刘玉娘耳边飘过,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倦意。
“从来都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的。”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迈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雨幕里。
没有回头。
伶人,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舞台。哪怕那舞台之上,是刀山火海。
灵堂里,只剩下刘玉娘,和她脚下那个黑色的铁箱。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箱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空的。
刘玉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李存勖没注意。
箱子和她一起走了。
李存勖也没在意。
他拿起了一坛酒。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
反抗朱温篡唐的“天命”。
反抗契丹南侵的“蛮运”。
但每一次挥刀,都更深地陷入父权与仇恨的牢笼。
当三矢尽还宗庙,他突然发现舞台空了——仇敌散场,他却忘了卸妆。
他足足将这一坛酒喝光。
再次抓起了那支箭。
那不是一支箭。
那曾是父亲的遗愿。
是沙陀人的未来。
是他李存勖的天下!
可如今,这箭已变成了牢笼。
将他困死在了那一方天地里。
爹……
我该做什么?
孩儿……
有些打不动了。
还要杀下去吗?
那晚的风没能给他答案。
“来人。”
一个全身黑衣,头戴斗笠的人,缓缓走到了李存勖面前。
他跪下,一声不吭。
“带上来。”
“是。”
那人转身,向后挥了挥手。
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被拖到了门口。
李存勖缓缓回头,看向那少年:“你叫什么?”
“薛……无……香。”
少年抬起头时,李存勖看到了滔天的怒火。
他没有从那双眼里看到胆怯。
他不怕他。
李存勖拿出一坛酒,放在了他的面前,挥了挥手,两个铁鹞放开了薛无香。
“告诉朕,你为什么恨朕。”
李存勖凝视着他。
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薛无香倒在了地上,他几乎已无法站起身来。
但他的头依旧昂着。
“因为……你不是个好皇帝……因为……我爹……死在你手里……”
“你爹叫什么?”
李存勖的脸上,没有一丝气恼。
“薛……东归……”
“哦……”
李存勖缓缓点头:“连勤军的三举将,不对,是副将,杀他的不是朕,是李嗣源。”
“你放屁!”
薛无香一口血喷出,染红了整缸酒:“当年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是你……”
“十七年前,朕在潞州,不在洛阳。”
李存勖忽然发现,一个人想证明他的清白实在是太难了。
即便,他是皇帝。
“令是你下的!”
“可朕并没有下令屠城,朕只是……”
李存勖已经说不下去了。
他不擅长解释。
也不擅长说话。
他只是想试试,他能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不能。
他没办法逃。
他也不能逃。
从出生那一日起,他就没有做过逃的准备。
他笑了。
帝王尚且如此,百姓何其艰难?
他起身,摆了摆手。
“关在应天衙门里吧。”
他叹了口气,拎起酒坛。
不在地牢,等李嗣源进来时,便不会杀你了。
他大笑。
他朗声。
他唱着。
“人~之将死~”
“其言~”
“也~”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