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该出现在洛阳。”
“既然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决断。
“就都别走了。”
李存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那双比蛇蝎更毒,比狐鬼更慧的眼。
他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就像一张网。
一张用美丽与智慧织成的,天罗地网。
但凡被她看上的猎物,从没有能逃掉的。
“你凭什么觉得。”
他缓缓开口:“他们会上钩?”
刘玉娘从他手里,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抽了出来。
然后,她从那宽大的,绣着凤穿牡丹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做的,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印戳。
“凭这个。”
她将信,递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火光,舔舐着牛皮纸的边缘。
李存勖没有接。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落在那封信上。
他能闻到。
那信纸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味道。
一种他曾经很熟悉,本以为早已随着一个王朝的覆灭而消散的味道。
影子的味道。
“你和他们,还有联系?”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刘玉娘的手指,纤长,白皙。
指甲上涂着殷红的蔻丹,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打开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无常寺十四杀已出。】
【七杀已除。】
【另七杀,奉于尊上。】
【若遇夜龙,还请留与我。】
落款,影七。
李存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朱温,想起了那个庞大的,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了数十年的地下王朝。
影阁。
他以为,随着梁国的覆灭,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也该烟消云散了。
他没想到,他们还在。
不但还在,甚至,还搭上了他最信任的枕边人。
“他们想要夜龙。”
李存勖揉了揉眉心,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真正的,属于帝王的疲惫。
这世上的敌人,永远都杀不完。
“你想要什么?”
刘玉娘将信纸,凑到火盆边。
火舌,贪婪地卷了上来,将那些阴冷的字迹,连同那个叫夜龙的名字,一同吞噬。
纸,在火中蜷缩,挣扎。
“臣妾想要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存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属于女人的柔情。
“陛下不是一直都清楚么?”
李存勖的心,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柔情,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这个毒药与蜜糖的化身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很软,带着一股兰花般的幽香,能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化为绕指柔。
“影十八,是影阁阁主的独子。”
刘玉娘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位叫夜龙的,杀了影阁未来的主人,却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洛阳。”
李存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这个夜龙,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傻子。”
“或许。”
刘玉娘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来:“他只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这世上,最容易死的,就是对自己太有信心的人。”
李存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味这句话,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臣妾已经布下了网。”
刘玉娘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兴奋的目光。
“城楼上的那个,是第一重。”
“洛阳城里的眼线,是第二重。”
“至于这第三重嘛……”
她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陛下可知,为何我大唐的铁鹞,从不轻易出动?”
李存恤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那双伶人般忧郁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因为,铁鹞,只听命于一人。”
刘玉娘的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像在点燃一团火。
“也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足以让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骄傲。
“这天下,还没有几条鱼,值得铁鹞亲自出手。”
李存勖笑了。
他放声大笑。
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好!”
“好一个刘玉娘!”
“好一个朕的,铁鹞之主!”
他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软榻走去。
虎皮尚有煞气。
可帐内的人,煞气比虎更重。
帐外的风,更冷了。
帐内的火,却烧得更旺。
“陛下的伤……”
“无妨。”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待朕养好了精神。”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北方。
望向了那片,属于另一个人的,天下。
“再去会一会,李嗣源那个老匹夫。”
无常寺。
影阁。
夜龙。
这些,都不过是路上不小心溅到靴子上的几点泥浆而已。
他真正的对手,从来都只有一个。
也只能有一个。
李嗣源!
你想从一个区区无常寺买朕的命?
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