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是天在哭。
赵九就站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片由雨水与黑暗织成的,无边无际的网。
也看着楼下那片由铁甲与刀枪汇成的,密不透风的林。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飞出这片林子。
泥水里,有两颗女人的头颅。
雨水正一遍遍冲刷着她们早已凝固的惊恐。
他分不清谁是谁。
也许,其中一颗,属于那个总爱在小本子上记账的女人。
沈寄欢。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空了。
像是踩在不能着力的沼泽中。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
可当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该有的暖意被雨水浇熄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点温度。
哪怕那只是萤火。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萤火,也算得上是太阳。
“我们得走。”
桃子站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对曹观起的怨恨,也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只剩下一片想要活下去的野火。
赵九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楼下。
赵十三已经安全了。
他走到了石敬瑭的身后,仰望着那个白袍将军的背影。
好在石敬瑭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走?”
赵九叹了口气:“往哪儿走?”
“跑!”
桃子焦急地看着窗外:“只要我们能跑出去,跑进山里……”
“跑不出去的。”
赵九打断了她:“人是跑不过马的。”
“何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静立于雨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骏马身上。
“那是战马。”
桃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跑?
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可笑的念头。
在这里,他们连做一只亡命奔逃的兔子,都没有资格。
他们只是案板上的肉。
等着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绝望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你害怕的话。”
赵九攥紧了手里的刀:“可以离我近一些。”
桃子愣了愣。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像一声苍老的叹息。
门,开了。
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老婆婆。
一个老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架的老婆婆。
她满头的银发,像一堆被冬雪覆盖了的枯草。
千相婆婆。
赵九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油翳的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不该在这里。
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拐杖敲击地面。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九心上。
她无视了屋中早已绷紧了神经的桃子,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她没有喝。
她只是将茶杯凑到鼻端,轻轻地闻了闻。
像是在品鉴一坛封存了百年的陈酿。
“这雨。”
她开了口,声音沙哑:“下得好。”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落在了赵九的脸上。
“能洗得干净血。”
“却洗不掉债。”
债。
人活着,就是来还债的。
欠了命的,还命。
欠了情的,还情。
赵九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欠。
可他又觉得,自己欠了这世上所有人的。
他欠爹娘一条命。
欠兄弟一碗饭。
欠那个叫杏娃儿的丫头,一个家。
所以他不能死。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千相婆婆的老人,在那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暖意。
那双眼睛,他似乎觉得很熟悉。
千相婆婆笑了。
“夜龙,怕了?”
“不是害怕。”
赵九再次看向了大雨之中的那两颗头颅:“是担心。”
“担心?”
千相婆婆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夜龙也会担心?”
她顺着赵九的目光,以为会看到曹观起,看到裴麟。
但她看到了两颗头颅。
“两个死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那是我的朋友。”
赵九深吸了口气:“我想下去看一看。”
“不必了。”
千相婆婆仍然笑着,她已起身:“是也好,不是也罢,你都改变不了事实。”
“起码我能记住是谁杀了她。”
赵九的眼神落在了刘知远的身上:“如果有机会,可以帮她报仇。”
轰!
雷鸣落下。
屋中亮如白昼。
千相婆婆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不解地望向赵九。
楼下。
雨声,杀气,酒气,混成一锅黏稠,让人作呕的汤。
石敬瑭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吃饱了人肉,正昏昏欲睡的猛虎。
“重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轻易地就划破了那层凝固的死寂。
“我饿了。”
杜重威心领神会。
他那双炭火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近乎于残忍而嗜血的兴奋。
他提起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
指向了飞沐。
飞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方才还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却已如死灰。
他的脑海里没有想该如何破招,没有想该如何逃离。
他的脑海里,都是他的弟弟。
那双手再也无法抓着银钩,为他报仇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间客栈。
可死,也有很多种死法。
他不想死得像一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
他想死得像一个杀手。
杜重威似乎很满意他这种眼神。
于是。
他动了。
没有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