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点灯。
黑暗像是一块被冷水浸透了的厚毛毡,沉甸甸地落下来,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压得严严实实。
唯有地心那盆栗炭火还在暗暗地红着,红得有些发蔫,像是一只打瞌睡的独眼,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子,把围坐在木桌旁的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有没喝完的汾酒那股子辛辣的酒气,有炭火烧出来的微微刺鼻的烟灰味,还有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关中冻土腥气的冷风。
那声箱子,落进这屋里,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冰水。
没起大烟,也没起大火,可细微到能把人皮肉烫起水泡的嗞嗞声,却在每个人的耳朵眼里转个不停。
赵云川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淡,像是在清明时节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清清亮亮的,瞧不出半分火气。
他那一双有些细长的眼睛,隔着那半明半暗的炭火,平静地望着对面的赵十三。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了。
这种微妙,不是戏台上那种敲锣打鼓的剑拔弩张,而是像冬天里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瞧着是平整的,可你若是想踩上去试试深浅,指不定哪一步下去,就是没顶的冰水。
赵九沉默地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竹椅上。
他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掌交叠着拢在袖子里,大拇指的指甲盖在食指关节上轻轻地抠着。
他当然知道今天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也知道,这一天终将会来临。
有些事,就像是地里的庄稼,春天播了种,秋天就得收割。
不管是好是坏,是丰是欠,你都得拿筐去装。
躲是躲不过去的,除非你把自个儿的地给撂荒了,可他们这几个人,没一个是甘心当懒汉的主儿。
“老三。”
赵衍的声音很低,他坐在桌子最宽的那一侧,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长满了老茧的粗手撑在膝头上。
他今儿个没穿那身扎眼的重甲,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皂青色布袍,可杀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端起面前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又有些嫌弃地吐回了碗里,砸了砸嘴道:“这关中的水碱气重,比不得咱们太原府的甜。”
没人搭腔。
赵十三冷笑了一声,手里那只空酒瓶在石桌上轻轻地磕着,发出有节奏的当当声。
“二哥,太原府的水再甜,如今也是旁人的。”
赵十三斜着眼,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上满是惫懒,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光:“石敬瑭在龙椅上坐着,天天琢磨着怎么把河东的兵权给收了。你这会儿还有心思琢磨水甜不甜,倒真是心宽。”
赵衍没动怒,只拿眼角斜了斜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心宽才能活得长。老四,你这心思太重,小心哪天把自己给憋死了。”
赵天蹲在轮椅旁,一双手有些局促地在影二的手背上揉搓着。
影二那双腿软绵绵地垂着,上面盖着赵天那件扎眼的红衣裳,红得像是一团火。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瞧一出跟自己没半分关系的折子戏。
“都少说两句吧。”
赵云川叹了口气。
他是老大,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管事,可真到了这时候,这名分上的分量,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的。
他伸手在桌子角上拍了拍,把众人的心思都给招了过来:“五个兄弟在为温饱发愁的时候,谁也不会在乎这个箱子。那时候咱们在南山村,每天一睁眼,琢磨的都是去哪儿弄两斤苞谷面,去谁家地里偷个红薯。那时候,这七口箱子就是埋在树底下的烂木头,别说去挖了,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
赵云川顿了顿,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可当咱们已经解决了温饱,手里有了兵,腰里有了银子,在大晋的朝堂和江湖上都有了名姓的时候,这七口箱子……就变了。”
“变成什么了?”
赵天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
“变成了咱们继续下去的本事。”
赵云川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怜悯:“也决定着天下的格局。老五,你如今成了家,有了媳妇,有些事,你得往深了想想。咱们家的人,命硬,可命硬的人,往往死得也最快。”
这是一个很绝妙的时间点。
赵九在长安城安了家,买下了东城的这片废墟,开始张罗着盖房子,买木料,甚至连秋千和药圃都规划好了。
这就证明着很多事,最起码,证明着这位名震天下的无常寺九爷,已经不想再在大晋的阴影里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鬼了。
他想当人,想过安生日子。
可他想过,旁人让不让?
每个人的心里,都想着一些自个儿的东西。
有的是为了屁股底下那张椅子能坐得更稳些,有的是为了腰里那柄快刀能有地方安放,还有的,不过是想在这风雨飘摇的年头里,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寻个能避风的墙角。
赵云川先开了口:“箱子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手里,确实有其中一个箱子开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卷《卫公图谱》,记载的是行军布阵、攻城拔寨的法子。所以,我算有一个。”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一旁低头抠着指甲的赵九。
这是无法隐瞒的秘密。
赵九手里的箱子打开了,并且从中受益良多,这件事情在他们兄弟几人中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无常寺之所以能在这天底下翻云覆雨,赵九之所以能以一敌百、成了天下第一,很大程度上,都跟那箱子里的东西脱不开干系。
赵九似乎早有准备。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低着头,从怀中摸出了一方锦盒。
那锦盒约莫巴掌大小,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边角上嵌着细细的金丝,因为有些年头,金丝有些发了黑,散发着陈年的药香。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赵九将锦盒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木盒与石板碰撞,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面,有我打开的所有箱子里的东西。”
赵九抬起头,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他的声音字字铿锵:“第一口箱子,是《天下太平决》。第二口箱子是《归元经》,主要记载的是医、药、蛊、毒四类的秘术。第三口箱子是《万里江山图》,里面记载了中原大地上无数的暗藏宝藏、山川河流、兵工军械,全部是前朝行军路线图。”
赵九顿了顿,伸出一根指头,在锦盒上轻轻点了点:“再加上大哥那里的《卫公图谱》,我这里一共打开了四口箱子。剩下的三口,至今不知所踪。”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微响。
五双眼睛,在赵九讲述的同时,都已经完全锁定了桌子上的那只紫檀木锦盒。
他们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在曾经他们还是南山村的穷小子时,或许并不代表什么,顶多也就是几本擦屁股都嫌硬的破书。
可对现在的他们任何人来说,那里面代表着的是无上的权力、无数的金钱、以及在这乱世中绝对的地位。
谁得了那张《万里江山图》,谁就等于握住了中原大地的命脉,能在这天底下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谁得了《归元经》,谁就能在这杀人不见血的世道里,多出几条命来。
谁拿了《天下太平决》,世上就会多出一个天下第一。
赵天看着那锦盒,喉结有些艰难地动了动。
他想起了三哥用那《归元经》上的法子救活自己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觉得三哥是神仙,可现在看着这锦盒,他却觉得这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神仙宝贝,倒像是一堆能把人皮肉都融化干净的毒药。
“老三。”
赵衍盯着那锦盒,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指在膝头上紧了紧,脸色在暗红色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你按照你的推断,《天下太平决》这口箱子,是谁的?”
赵九吸了口气,没瞒着:“是天儿的。《天下太平决》讲的是修身养性、以武证道的法子。至于《归元经》的箱子,是我的。”
“那《万里江山图》和《卫公图谱》呢?”赵十三插了一句,声音冷清。
赵九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赵十三,又瞅了瞅赵云川,半晌才缓声说道:“这两口箱子,不知是谁的。”
赵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他顺着结尾的话说下去:“我觉得,现在第一件事,应该搞清楚,谁的箱子在手上,谁的箱子不在手上。只有搞清楚这一点,我们才能找齐所有的箱子。这天底下的规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立起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
赵衍嘴角微微一挑,发出了几声沙哑的笑声。
那笑声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倒带出几分说不出的讥讽。
“老三,你可以拿出来,你拿出来是你的事。”
赵衍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一枚青玉扳指,那玉成色极好,水洗般的光滑,被他磨得有些发亮:“可别人愿不愿意拿出来,是别人的事。你可以为任何人做主,却不能为自己的兄弟们做主。这天底下,没这样的规矩。”
赵九平静地点点头:“不错。”
他没有反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半分。
因为他知道,二哥说的是实话。
这世上最难防的,就是人心。
当年在南山村,他们能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还是能抱在一块儿在漏风的破庙里取暖。
可如今,他们手里有了兵,腰里有了权,那曾经能把命都交托出去的兄弟情,在这一只小小的紫檀木锦盒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
赵天望着赵九,又望着赵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冷笑不止的赵十三身上。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不是天上的风雪吹在身上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冰凉。
他看着这几张熟悉到了极点,却又陌生到了极点的脸,有些恍惚地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些哥哥们。
那个在南山村里,会因为他踩了新泥巴而用柳条抽他屁股的大哥。
那个会抢他红薯、最后却把最大的那一块塞进他嘴里的二哥。
那个整天不说话、却会在深夜里默默给他掖被角的三哥……
那个不辞辛苦干了所有的农活,却会说是他帮着干的四哥……
全都没了。
南山村的兄弟情,一去不复返了。
剩下的,是河东大帅,是吴越总兵,是无常寺的九爷,是殿前司的大元帅。
“这样吧。”
赵云川显然也没有说出箱子到底在哪里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先去找知道的人问一问?毕竟,这七口箱子当初是老头子和老太太亲手给我们的。他们既然知道这箱子的来历,自然也知道剩下的箱子落在了谁的手里。”
“问他们?”
赵十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刻薄:“赵淮山和苏英可经不起这么大的阵仗。一个人两个人还行,咱们六个人都去,他们两个老骨头能接受得了?这一次让家里的三个孩子来长安,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我的意思,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他们当年那么做……”
“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赵衍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凝视着赵十三。
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柄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锥子,直勾勾地扎在赵十三的脸上:“就闭上你的嘴。老四,别以为你穿了这身紫金重甲,在大晋的朝堂上当了个兵马大元帅,就能在这儿教训我们。”
一瞬间,屋里的空气彻底冷了下去。
连地心那盆栗炭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两人的杀意给逼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缕微弱的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地升起。
赵十三目光聚焦在赵衍身上,赵衍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剑拔弩张的气势,从这两个如今在大晋权势最大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这一刻,已经不是兄弟之间的斗嘴了。
那是河东军的刀,和殿前司的剑,在暗地里进行着无声的交锋。
赵天蹲在地上,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身旁轮椅上的影二轻轻按住了肩膀。
影二冲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一抹笑意,依旧安详。
在这种时候,能劝的,够资格劝的,也只有赵九一个人。
可赵九似乎并不乐意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把身体往后挪了挪,懒洋洋地躺回了那张有些嘎吱作响的竹椅上,一双眼睛有些发直地瞅着屋顶那看不见的黑暗。
“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拿走这些东西。”
赵九的声音很低,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厌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落的花生皮,顺带着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把桌上紫檀木锦盒上的一层浮灰吹散了去。
“东西就在这里。”
赵九抄着手,语气平缓:“谁想拿什么,谁想拿走什么,我都无所谓。如果你们乐意,可以找几个识字的下人,复写几遍,全部拿走,我也没有任何问题。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只要别把我这刚盖起来的半截墙给拆了,大家都好说。”
“三弟,你不能走。”
赵云川知道面前的情况。
能维持这屋里脆弱平衡的人,只有赵九。
赵九要是走了,事情的后果不堪设想。
赵衍和赵十三指不定会在这破屋里动起手来,到时候,整个长安东城,怕是都要被这两人的怒火给生生掀了去。
“大哥,别急。”
赵十三淡然一笑。
他站起身,将手里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泥酒瓶随手扔在了地上。
瓶子摔碎的声音很脆,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一声刺耳的惊雷。
“其实在这里最不该出现的人就是三哥。”
赵十三往前迈了一步,清秀的脸庞在雪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他吃了我们所有的好处,是我们用命换回来的宝贝。他如今躲在这长安城里,成了天下第一,我们打不过他,也不可能在他的家里动手。他自然什么都不用管,自然显得高风亮节,自然能在这儿说风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