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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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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嵩阳山,风极冷。

  不是那种刀子刮骨的明刀明枪,这深秋的寒意,更像是一条吃饱了土腥味的滑腻毒蛇,专挑破旧僧衣的线脚缝隙里钻。

  行简挑着水。

  两只半人高的粗木水桶,压在宽阔肩头,那根用老了的桑木扁担,随着步子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极有韵律。石阶上结了层薄霜,稍不留神就要摔个底朝天,可他脚下那双快磨穿了底的草鞋,却像是在青石板上生了根。桶里的水满到了沿口,随着步伐微微晃荡,偏偏就是不洒出一滴。

  “师兄,脚下稍微慢些,我这腿肚子,到这会儿还转筋呢。”

  福林拎着两只小一号的水桶,跟在后头气喘吁吁。草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的动静。

  行简没回头,视线只落在身前三步的石阶上,语气平淡:“早课的时辰快到了。斋堂的锅灶等水下米,师弟们肚里没食,念出的经文,佛祖听不见。”

  福林紧跑两步,凑到行简身侧,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藏不住的惶恐:“师兄,你还有心思想着斋堂那口锅?你是没瞧见,昨儿个下山去登封城采买的慧觉,回来时那张脸,比这地上的霜还白!”

  行简脚步未停,桑木扁担的吱呀声依旧平稳:“怎么了?”

  福林咽了口唾沫:“世道变了,彻底乱了套。慧觉说,登封城外头,一夜之间涌来上万的流民,乌压压一片,把城墙根都给填平了,城门早就拿千斤闸死死封住,城头上的守军箭簇上了弦,谁敢往前凑,就是个透心凉。”

  行简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扁担的吱呀声乱了一瞬。

  “还没完呢。”

  福林见师兄终于有了反应,急急说道:“那些流民说,北边大晋的兵马打散了,溃兵跟蝗虫一样到处流窜,这帮吃皇粮的兵痞子,不去杀契丹人,反倒调过头来祸害自家人。抢钱,抢粮,甚至……甚至在城外架起了大铁锅,把那些饿断气的半大孩子,当两脚羊给煮了!”

  “阿弥陀佛。”

  行简低垂眉眼,轻声宣了句佛号,像是吞了一口粗砂。每当这样的场景出现,他总会回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每一次杀伐。

  福林急得跺脚,水桶里的水泼出去大半:“师兄,这时候念佛顶个屁用!咱们少林寺是建在山上,可这山门又不是铜浇铁铸的。哪天那群杀红了眼的畜生摸上山,就凭咱们地窖里那点存粮,还不够人家塞牙缝。方丈师伯天天把慈悲挂在嘴边,可这吃人的世道,慈悲能当烧饼啃?能挡得住那些兵痞子手里的凉水刀?”

  行简依旧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波澜不惊,像个修成了正果的高僧:“出家人,守本分,戒贪嗔。兵来将挡,佛祖在上,自有定数。”

  “佛祖?”

  福林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眶发红:“师兄,我有时候真觉得,佛祖是不是在天上打盹睡着了?还是说,这中原大地的香火熏得他老人家睁不开眼了?你说,咱们天天跪在蒲团上敲木鱼,到底敲出个什么名堂来?”

  行简没接话。

  他给不出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这二十二年来,他每天都在问自己。

  问得心头滴血,问得夜不能寐。

  绕过一道山坳,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荒废的田地横亘在眼前。

  行简的步子,没来由地慢了下来。

  田地尽头,孤零零趴着一处破败农舍。烂木头堆成的篱笆,塌了大半的土墙,屋顶茅草早被秋风扒了个干净,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像一具死不瞑目的骸骨,就这么凄凉地横陈在灰暗的天底下。

  院里枯草半人高,风一过,呜呜咽咽,像是有鬼在哭。

  唯一能证明这里曾有过人烟的,是院子中央那棵极粗的榆钱树。

  深秋时节,叶子落尽,老树皮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裂纹,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苍穹,像是在质问老天爷。

  行简停下脚步。

  肩头的桑木扁担,彻底安静下来。

  福林顺着行简的视线望去,叹了口气,压着嗓音劝道:“师兄,你又魔怔了。二十多年前的旧账,你回回下山都要在这里站上半天。师父说你心魔未除,这样下去,金刚伏魔的功夫,哪有圆满的一天?”

  “我没想圆满。”

  行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棵榆钱树上:“我只是……忘不了。”

  思绪像决堤的黄河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将他强行拖回那个血淋淋的深渊。

  那是一个原本算得上太平的夜。

  英子哭着跑上山,拉着他的僧衣袖管,说是她爹不行了。

  他连夜冲下山,跪在农舍的泥炕前,老爷子走得安详,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在那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没挨刀枪,没饿肚子,能在自家的土炕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简直是老天爷瞎了眼给的天大造化。

  那一夜,英子哭成了泪人,但行简的心是安宁的,他盘腿坐在炕头,为老爷子念了一宿的《往生咒》,心里头还对佛祖存着感激。

  可是。

  佛祖的慈悲,仅仅维持了不到十二个时辰。

  第二天黄昏。

  行简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黄昏的颜色。

  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是被人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整个嵩阳山都浸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里。

  他在大雄宝殿做晚课,手里的木鱼敲得越来越乱,右眼皮发了狂似的跳,心尖上像是被人死死攥住。

  他扔下木鱼,不顾执事僧的呵斥,发疯般往山下跑。

  还没走到村口,那味儿就飘了过来。

  血腥味混着茅草屋燃烧的焦臭。

  溃兵。

  一群被大晋正规军打散的兵痞子,为了抢这村子里最后一点口粮和女人,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冲进了这片宁静。

  行简狂奔到这处农舍前。

  眼前的光景,让这个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僧人,彻底疯了。

  院子的篱笆被战马踩得稀烂,堂屋的门板劈成了两半,老爷子的尸首被人从灵床上硬生生拖下,扔在烂泥地里,胸口还插着半截断裂的长矛,血肉模糊。

  而那棵英子最喜欢爬上去摘榆钱的树……

  粗糙的树干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鲜血顺着树皮的纹理往下流,在树根处汇聚成了一汪暗红色的血泊。

  血泊边上,扔着一缕被刀粗暴割断的头发,还有一只被马蹄踩扁了的粗布绣花鞋。

  那是英子为了给父亲守孝,特意换上的鞋。

  她被掳走了。

  被那群连畜生都不如的溃兵,拖拽着、挣扎着,强行掳走了。

  行简当时就跪在了那滩血泊前。

  他没哭,只是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他像一条疯狗,双手拼命扒拉着地上的泥土,试图从那些凌乱的马蹄印中找出她离去的方向。

  他追了三天三夜。

  跑烂了三双草鞋,双脚磨得鲜血淋漓,直到最后倒在一片死人堆里,除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天上盘旋的秃鹫,他什么都没找着。

  “呼——哧——”

  现实中,行简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胸腔里那股被佛法死死压了二十二年的暴戾,在这一刻像是一头沉睡千年的修罗闻到了血腥味,疯狂撞击着内心的牢笼。

  他闭上眼。

  可脑子里全都是那棵染血的榆钱树,全都是英子绝望的哭喊声。

  如果当时我没有回寺里做晚课。

  如果我手里的不是木鱼,而是一把刀。

  去他娘的慈悲!

  去他娘的因果!

  若这世道就是人吃人,我为何不能做那个吃人的修罗,把那些畜生一块块剁碎了喂狗!

  行简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双手死死攥着扁担,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一股强横无匹的少林真气,不受控制地在奇经八脉中疯狂游走,将他宽大的僧衣撑得猎猎作响。

  “师……师兄?”

  福林被行简身上突然爆出的恐怖杀气吓得连退三步,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地,惊恐地看着行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声音直打哆嗦:“师兄!你冷静点!你快走火入魔了!”

  福林的惊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行简身子猛地一震,睁开双眼。

  眼底那抹赤红色的杀机,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松开了几乎被他捏出裂纹的扁担。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处残破的农舍,面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榆钱树。

  颤抖的双手,缓缓合十在胸前。

  “阿弥陀佛。”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用这四个字,再次给心底那头修罗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只是,这枷锁还能锁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吧,水还没打。”

  行简重新挑起扁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杀神,根本不是他。

  两人继续沿着泥泞的山道往下走。

  刚转过一个急弯,前方逼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动静。

  “嘎吱——嘎吱——”

  那是沉重的车轮碾压在烂泥坑里,木轴不堪重负发出的摩擦声,伴随着的还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马鞭在半空中抽打的脆响。

  行简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

  清晨的薄雾中,一辆宽大的马车正艰难地顺着山道向上爬。

  马车罩着防风的厚实青色油布,四角的黄铜风铃在冷风中发出暗哑的声响,车前头插着一面被风雨洗得微微发白的商旗,上头用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晋字。

  大晋的商队。

  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还能有胆子在深山老林里走货的绝不是普通商贾,若是没有少林寺的帮持,或许没人有这个胆子。

  马车走得很慢,车辙在泥泞的山道上压出了两道极深的辙痕,行简只瞥了一眼那辙痕的深度,心里便有了底,师父这次又没少买。

  赶车的是个老汉。

  老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

  那张脸露出来的部分,被岁月的风霜和刀剑刻满了深深的沟壑,皮肤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甚至还带着几块已经结了痂的冻疮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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