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空白的世界。
在这之前,世界是红色的,是火焰燎原的焦灼;是黑色的,是夜色与浓烟的混沌。
但就在双掌相抵,那两股同宗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真气轰然对撞的瞬间,所有的色彩都被剥离了。
朵里兀感觉自己像是被拽进了一张巨大没有边际的白纸里。
没有风声,没有火光,甚至连脚下即将崩塌的飞檐都消失了。
但其实是朵里兀看到的世界都是洁白的,她能看得到气息,看得到气,看得到赵九身上气息的流动。
那些气息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化作了无数条纤细如发的丝线,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纵横交错,编织成了一个精密得令人窒息的人体图谱。
不仅如此,她看到的自己的手掌,上面细细的纹路竟然都是真气的运转方式。
每一条经脉的搏动,每一个穴位的开合,甚至连赵九丹田内那颗如同星辰般旋转的气旋,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入微?”
朵里兀的灵魂在颤栗。她追求了一辈子的境界,竟然在这个汉人小子的共鸣下,如此轻易地踏入了。
她看到了赵九经脉中那股真气的流向,那是一种极其古怪,却又暗合天道的逆流。
不,不是逆流,是回溯。
万流归宗,九九归一。
“原来如此……”朵里兀的眼神变得呆滞,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荒谬感:“赵九就是用这种办法,看清了陈靖川身上的婆娑念从而学会了的?”
只有看清了本质,才能复制本质。
朵里兀简直是无法理解。
她是个天才,是大辽百年来天赋最高的武学奇才,可她在赵九这个年纪,还在为了打通任督二脉而苦苦挣扎。
而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已经触碰到了道的门槛?
她安静了下来,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执念,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要将赵九碎尸万段的暴戾。
在这个纯白的真气世界里,谎言和伪装都是多余的。
她静静地看着赵九,像是看着一个多年的老友,又像是看着一个无法逾越的怪物:“赵九,这份功法,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赵九站在她对面,身影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身上的气息却稳如泰山。
赵九并不愤怒。
对于这个女人,赵九倒没什么太大的恩怨。
江湖厮杀,各为其主。
在他眼里,朵里兀和那些拦路的山贼其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手里的刀更快,心更狠罢了。
“书里来的。”
赵九的回答很简单。
“书?”
朵里兀惨笑一声:“哪本书?这天下所有的古籍孤本我都翻烂了,大辽皇宫的藏书楼我有钥匙,连中原几大门派的密卷我都抢过……哪本书里会有这种东西?”
“一本你没见过的书。”
赵九看着她,目光穿透了这个白色的空间,似乎看向了下面那个充满了毒气和死亡的化蝶池。
“只要你能放过她们两个人,我愿意和你聊一聊这件事。”
赵九开出了条件。
在这个意识相连的空间里,谎言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他是认真的。
朵里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绝望的苦笑。
“晚了。”
她指了指下方。
虽然在这里看不到实体,但那种源自血脉的感应让她知道,下面的阵法已经彻底失控了。
“化蝶池已成。”
朵里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现在的化蝶池,就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就连我……也阻碍不了了。”
“耶律质古和青凤,死定了。”
朵里兀看着赵九,眼神中闪过一丝报复后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漠然:“赵九,你赢了我又如何?你的女人还是得死,这就是命。”
“命?”
“我不信命。”
赵九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
赵九的看着朵里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学会了剩下的《天下太平决》呢?”
朵里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她死死地盯着赵九,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教你剩下的功法。”
赵九语气平静。
朵里兀怔住了。
她没想到赵九能说出这句话来。
这功法仅仅残缺的前三层,就让她几乎天下无敌,坐稳了大辽国师的位置。
而对方……竟然真的愿意教她?
这可是天下太平决!
是为了它,可以让父子反目、师徒相残、甚至可以让一国倾覆的东西!
他就这么……愿意教?
“你……在骗我。”
朵里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的怀疑如潮水般涌出:“你想骗我撤去防御,然后趁机杀了我?还是你想用这个诱饵,让我给你当奴隶?”
赵九看着她那副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怜。
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其实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为了活命、为了上位而不择手段的女孩。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免费的。
更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把金山银山拱手送人。
“我很少骗人。”
赵九还没等她开口再问,手突然伸进了怀里。
在这个意念构成的白色世界里,一本破破烂烂、甚至还沾着些油渍的书,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那是他亲手摘录的《天下太平决》。
“拿着。”
赵九手腕一抖。
那本足以让整个江湖、整个天下为之疯狂的秘籍,就这样被他像扔垃圾一样,直接丢给了朵里兀。
啪。
书册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朵里兀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她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她低下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写得并不算好看的汉字。
——天下太平决。
那一瞬间。
这个白色的世界里,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不是天雷。
而是心雷。
……
朵里兀翻开了书页。
第一页。
“气生于无,意动于先……”
熟悉的口诀映入眼帘。
这是第一层的总纲,她倒背如流。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赵九的字迹。
他在每一句口诀旁边,都写下了自己的感悟。
比如在气行任督这一句旁,他写着:【别听这书瞎扯淡,直接冲过去就行,疼是疼了点,但快。】
粗鄙。
简单。
却直指核心。
朵里兀的手指颤抖着,翻到了第四页。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领域。
那是她卡了整整二十年,无论杀了多少人,试了多少种毒药,吞了多少天材地宝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第四层。”
随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她体内的真气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自行运转。
那些原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让她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煎熬的狂暴真气,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抚平了。
顺了。
通了。
困扰了她半辈子的瓶颈,就像是一层窗户纸,被这本书轻飘飘地捅破了。
事实告诉她,赵九没有骗她。
这就是真的。
这就是完整版的《天下太平决》。
“为什么……”
朵里兀猛地合上书,双手死死地抓着书页,指节发白。
她的泪流了下来。
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那两行清泪显得格外的刺眼。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赵九,声音嘶哑,像是杜鹃啼血。
“为什么?!”
她一遍一遍地问。
问的不是赵九,是当年的自己。
她不相信。
她不承认赵九会是这样的人。
当年的那个大雪夜,她为了得到前面三层口诀的残卷,付出了所有的一切。
她出卖了自己的师父,她在死人堆里装了三天的尸体,她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那个老不死的魔头。
她乞求,作恶,冒着随时会走火入魔的风险。
她付出了一个人该付出的一切,甚至不该付出的一切。
最终才得到了那几张残破的羊皮卷。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想要成为人上人、想要掌握这种逆天功法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可现在……
赵九就这么把全本扔给了她?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连个像样的条件都没提?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