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珂一把拽起地上的耶律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外面怎么乱,我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箱子送进去,把这把钥匙送进去!”
她抬头看向那座燃烧的高塔。
火光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那并不是火灭了,而是有一种更深沉的黑暗正在吞噬光明。
那是绝望的气息。
“走!”
朱珂不再犹豫,提着剑,抓着耶律材,身形如电,直奔别苑而去。
“哎哎哎!慢点!我的箱子!我的命啊!”
……
此时的化蝶池,就是地狱。
真正的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那是血肉腐烂和蛊虫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苏轻眉跪在池边,那一身红衣早已变得脏乱不堪,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也散乱下来,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双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没用的……”
苏轻眉看着手中的银针,那曾经在她手中如同神兵利器般的金针,此刻却像是千斤重担,再也举不起来。
她刚刚耗尽了体内能用的最后一丝真气,试图在那密密麻麻的蛊虫海洋里,为青凤和耶律质古杀出一条生路。
可是,太多了。
那些黑色的蛊虫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潮水,杀一千,生一万。
她的每一次落针,都能精准地刺死一只母虫,可下一瞬,更多的幼虫就会从尸体里钻出来,更加贪婪地扑向池底的那两个活人。
“这就是无常……”
苏轻眉惨笑一声,手中的银针叮当一声掉落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她是个大夫。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可今天,她输了。
输给了这违背天理伦常的蛊术,输给了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数量。
她只为自己留了一些足以防身的真气之后,便停下了继续杀蛊虫。
这种毫无意义的消耗,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之外,救不了任何人。
苏轻眉知道,这些蛊虫根本无法杀完。
“你……你怎么停了?”
一旁的雪飞娘看到苏轻眉放弃,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她原本还撑着一口气,手里握着刀,在那疯狂地砍杀着溢出池边的蛊虫。
可看到苏轻眉那绝望的眼神,她知道,最后的希望断了。
“你……你再试试啊!”
雪飞娘扔了刀,跪行到苏轻眉身边,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满是乞求:“你是神医啊!你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要什么药材?我去给你找!你要血吗?用我的血!我的血气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能逼迫苏轻眉继续救人。
这太残忍了。
苏轻眉已经尽力了,她的脸色比池底的死人还要难看,嘴角还挂着呕血的痕迹。
雪飞娘想帮忙,她想跳下去,想用自己的肉身去把公主换上来。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池水边缘时,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里,漂浮着一具森森白骨。
那个半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小丫头。
此刻,她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上面还挂着几缕破碎的衣衫,正在被无数黑色的蛊虫啃噬。
而在那骨架的怀里,依然保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死死地护着下方的青凤。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雪飞娘也是杀人如麻的统领,可看到这一幕,她还是怕了。
那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迈不出去那一步。
她不敢下去。
她怕自己还没碰到公主,就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一堆白骨。
“呜呜呜……”
雪飞娘转过身,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鲜血直流。
“求求你……大夫……求求你救救她……”
“只要能救她,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把我这条命给你……”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来乞求奇迹。
苏轻眉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她比谁都痛苦。
看着病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这对一个医者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没了……”
苏轻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通蛊术……这池子已经成了气候,除非朵里兀亲自解蛊,否则……”
否则,就只能等死。
雪飞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翻滚的黑水。
绝望,像是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就连那燃烧的高塔上传来的打斗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遥远的丧钟。
结束了吗?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公主死了,青凤死了,兰花死了。
赵九在上面拼命,也是为了两个死人拼命。
一切都完了。
雪飞娘闭上了眼睛,泪已经流了下来。
等待死亡降临的寂静,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可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一瞬间。
忽然听到了一句话。
“如果你进入无常寺,并且交出诺儿驰所有的密保,我可以考虑救她。”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
没有悲天悯人的同情,没有焦急万分的情绪。
只有一种极度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就像是在菜市场上谈论一斤白菜的价格,或者是在当铺里估算一件死当的价值。
这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围嘈杂的风声和水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轻眉猛地睁开眼睛。
雪飞娘猛地抬起头。
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化蝶池的入口处,那个被毒雾笼罩的废墟之上。
站着两个人。
一个满头大汗、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的胖子,怀里抱着个黑铁箱子,正大口喘着粗气。
而在他身前,站着一个少女。
她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她的手里提着一把乌沉沉的剑,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古朴的铜钥匙。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既没有看苏轻眉,也没有看池底的惨状,而是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雪飞娘。
那是审视的目光。
也是交易的目光。
说话的人,是朱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