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天,是被硬生生烧红的。
百姓们甚至分不清那是落日的余晖,还是从皇城深处漫出来的血色。
那座象征着大辽神权的高塔,此刻正像是一支巨大的火炬,在风雪中噼啪作响,每一声爆裂都像是抽打在人心头的鞭子。
并没有戒严。
这才是最让人心慌的地方。
平日里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要封锁九门的铁林军,此刻却像是集体失聪了一般,任由那火光冲天,任由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一样在坊间流窜。
有人说那是天罚,是长生天对辽国连年征战的震怒。
有人说那是太后和皇帝终于撕破了脸,要在今晚分个你死我活。
混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在街道上蔓延。
而就在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往家里钻或者往城外跑的时候,有一个人,却逆着人流,不急不缓地走进了上京城的北大门。
那是个少女。
衣着朴素得有些寒酸,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脚上蹬着一双有些磨损的鹿皮靴子。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她没带包袱,只在腰间挂了一把剑。
剑鞘是老旧的乌木,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甚至连剑穗都没有,看着就像是路边铁匠铺里几十文钱一把的大路货。
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抬起头,那一截白皙的下巴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斗笠下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飞雪和混乱的人群,落在了皇城深处那座燃烧的高塔上。
“九哥……”
一声极轻的呢喃,很快就被风雪吹散。
朱珂扶了扶斗笠,那双原本清澈如山泉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远处的火光,却并没有太多焦急,反而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她并不喜欢这座城。
这里的风太硬,雪太脏,人心太吵。
如果不是为了找那个人,她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片草原中的城池半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阵极其嚣张、却又透着几分仓皇的喝骂声,打断了朱珂的思绪。
在通往城门的唯一那条官道上,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正横冲直撞地驶来。
赶车的车夫满头大汗,手里的鞭子甩得震天响,恨不得让马生出翅膀来。
而在马车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
那胖子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衣服,脑袋上顶着个歪歪斜斜的帽子,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跑得狼狈。
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那双贼溜溜的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朱珂原本并不打算理会。
这世上逃命的人多了去了,她救不过来,也不想管。
她侧过身,准备让开路。
然而。
就在那个胖子从她面前经过的那一瞬间。
朱珂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个胖子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箱子。
一个通体乌黑,用不知名金属打造的箱子。
朱珂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九哥的箱子……”
朱珂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那个胖子显然没有注意到路边这个不起眼的少女,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出城,赶紧带着这泼天的富贵远走高飞。
“快点!再快点!要是让人追上来,咱俩都得被剁碎了喂狗!”
胖子踹了一脚前面的马车,骂骂咧咧地就要往车上爬。
可就在他的脚刚刚踩上车辕的那一刻。
“铮——”
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如龙吟般在嘈杂的街道上炸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种魔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嚣,直刺人的耳膜。
胖子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着,一股森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后颈。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条冰凉的毒蛇,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口。
“谁?”
他吓得魂飞魄散,原本踩在车辕上的脚一滑,整个人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但他反应极快,哪怕是摔倒,怀里的那个黑箱子也被他死死地护在胸口,那是比他亲爹还亲的宝贝。
“别动。”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胖子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一把乌沉沉的长剑,正指着他的鼻尖。
剑身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但在那剑尖之上,却吞吐着一寸长的青色剑芒,那是内力精纯到极致的表现。
而在剑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女。
“姑娘……女侠……有话好说!”
耶律材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见风使舵的本事那是练到了炉火纯青。
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遇上硬茬子了。
他连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张原本就猥琐的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团菊花:“小的就是个逃难的下人……身上也没钱……您要是劫财,前面那辆车里有细软……”
“我不劫财。”
朱珂的手很稳,剑尖纹丝不动。
她微微低下头,隔着斗笠的黑纱,目光死死地锁住耶律材怀里的那个黑箱子:“我只问你一件事,这箱子,你是从哪来的?”
耶律材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这是碰上行家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刚想编个瞎话糊弄过去。
“想好了再回答。”
朱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手中的长剑微微往前递了一分。
“嗤啦。”
那一寸青色剑芒,轻易地割破了耶律材领口的扣子,冰凉的剑气刺得他脖子生疼。
“我这人虽然心善,不爱杀生。”
朱珂淡淡地说道:“但我师父教过我,对付不说实话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削掉他一只耳朵。”
耳朵?
这姑奶奶……
“别!别动手!”
耶律材也是个光棍,知道这种时候再装傻就是找死。
他立刻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另一只手还是死死抱着箱子,苦着脸喊道:“我说!我都说!但这儿人多眼杂……女侠,能不能换个地儿?”
朱珂环视了一圈四周。
虽然百姓们都在逃命,但这边的动静还是引来了一些目光。
而且远处的城门守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乱。
“走。”
朱珂没有废话,手腕一翻,剑锋压着耶律材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把他拖进了旁边一条阴暗的巷子里。
“砰。”
耶律材被重重地扔在满是积雪和垃圾的墙角。
还没等他爬起来,那把乌沉沉的剑已经再次抵住了他的喉咙。
“现在可以说了。”
朱珂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张未施粉黛却惊为天人的脸庞。
但耶律材此刻根本没心情欣赏美色。
他看着朱珂那双清澈却毫无波动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这箱子……是我从朵里兀那妖妇的房间里偷出来的。”
耶律材咬了咬牙,说了实话。
“朵里兀?”
朱珂微微皱眉。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她知道这是辽国的名字。
“你是辽人?”
朱珂打量着耶律材那身不伦不类的太监服。
“我是……我是耶律材。”
耶律材索性破罐子破摔,自报家门:“以前是祭祀……现在……现在就是个想活命的丧家犬。”
他偷偷观察着朱珂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姑娘……看你这身打扮,又是汉人,还认得这口箱子……莫非也是道上的人?”
“你不用套我的话。”
朱珂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她轻轻弹了弹剑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无常寺,灵花。”
这五个字一出。
耶律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无常寺。
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