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热的。
那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业风,裹挟着木材爆裂的焦糊味,还有令人作呕,仿佛能把人灵魂都烫出泡来的血腥气。
塔顶的空气在扭曲。
不仅仅是因为火,更是因为两个人身上爆发出来的气机。
赵九站在飞檐之上,那一身褴褛的衣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但他的人却稳得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
左手的定唐刀黑得深沉,右手的龙泉剑亮得刺眼,这一黑一亮之间,流转的是刚刚被天下太平决强行灌满的真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被扔进了长江大河里。
不是滋润,而是涨。
经脉在咆哮,丹田在震颤,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贪婪而痛苦的呻吟。
“强弩之末?”
朵里兀悬浮在火海之上,那两把弯月般的天月轮坠着的锁链在她手中,切碎每一缕靠近的火苗。
她看着赵九,眼神里多了一丝看透一切的轻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便都说你的真气强,可你知道么?整个天下,论真气,能比我强的没有几个。”
朵里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的情报,在诺儿驰里堆了整整三个架子。你习惯先出左刀试探,右剑必杀;你在力竭时喜欢攻下三路;你面对强敌时,眼神若是向左瞟,身子一定会向右闪……”
她如数家珍,语气冷漠:“在我眼里,你藏不住的。”
话音未落。
朵里兀动了。
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去!”
天月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并没有直取赵九的要害,而是画出了两道极其诡异的弧线,封死了赵九左右两侧所有的闪避空间。
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驱赶。
她在逼赵九动。
只要赵九一动,就会落入她预设好的陷阱里。
按照情报,赵九在被封锁两侧时,习惯性的动作是向上腾挪。
而朵里兀的一只手,已经悄然捏住了一枚淬了剧毒的透骨钉,瞄准了上方三尺的虚空。
那里,是赵九的必死之地。
然而。
赵九确实动了。
但他没有向上。
面对那两把足以将他腰斩的月轮,赵九做出了一个让朵里兀瞳孔瞬间收缩的动作。
他竟然……松手了。
右手的龙泉剑,毫无征兆地脱手坠落。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一块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肉,顺着重力,直挺挺地向着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塔内倒去!
“什么?!”
朵里兀预判的透骨钉打在了空处,将一根燃烧的房梁炸得粉碎。
她的情报错了。
“轰!”
赵九的身影砸穿了烧焦的地板,坠入了下层的火海。
但他并没有摔死。
就在坠落的一瞬间,那把脱手的龙泉剑被他在空中用脚尖一勾,借着那一勾之力,剑身弹起,被他反手握住,同时左手的定唐刀狠狠插入了一根立柱之中。
刺啦——!
火星四溅。
借助刀锋的摩擦力,赵九硬生生地止住了下坠的势头,整个人挂在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梁上。
“这就是你的情报?”
赵九抬头,隔着一层燃烧的地板,看着上方那个错愕的身影。
他的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但那口白牙却森然得吓人:“那是死人的书,活人的命,是靠赌出来的。”
“找死!”
朵里兀羞怒交加。
她是大宗师,是掌控一切的国师,怎么能容忍被一只猴子戏耍?
“轰!”
她直接踩碎了屋顶,携带着漫天的瓦砾和毒火,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向赵九。
天月轮在她操控下,化作两团银色的风暴,在狭窄的塔内空间里疯狂绞杀。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厮杀。
赵九不再是用什么精妙的剑招,也不再讲究什么刀剑合璧。
朵里兀攻他咽喉,他就用定唐刀的宽厚刀背硬磕;朵里兀削他双腿,他就用龙泉剑的柔韧剑身缠绕。
每一次碰撞,都是纯粹的力量与反应的比拼。
赵九很清楚,论真气的浑厚,论招式的精妙,自己拍马也赶不上这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妖婆。
但他有一个优势。
那就是反应。
归元经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对气的感知,更是一种近乎预知般的直觉。
再加上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让他能够在朵里兀出招的前一刹那,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你疯了!”
朵里兀越打越心惊。
她发现自己的情报完全失效了。
现在的赵九,根本没有固定的套路。
有时候他像个笨拙的樵夫,大开大合地乱砍。
有时候他又像个阴毒的刺客,专攻下三路。
甚至有时候,他会利用周围坍塌的木梁、飞溅的火星。
“噗!”
赵九的左肩被天月轮擦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身体受力偏转的机会,右手的龙泉剑如毒蛇吐信,极其刁钻地刺向朵里兀的小腹。
朵里兀不得不回防。
“滚开!”
她一掌拍在剑身上,雄浑的掌力震得龙泉剑嗡鸣不已,赵九的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我看你能撑多久!”
朵里兀厉声尖叫,双手猛地一合。
无数细若牛毛的毒针从她袖口喷涌而出,在这狭窄且燃烧的空间里,根本避无可避。
赵九的眼神一凝。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退。
但现在,退无可退。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封死的天罗地网。
“那就不退了。”
赵九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沸腾的真气,一股脑地灌入了手中的刀剑之中。
左刀黑如墨,右剑白如昼。
他并没有挥舞这漫天的毒针,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双脚猛地一跺那根即将断裂的横梁。
“咔嚓!”
横梁断裂。
赵九并没有向下掉,而是借着那股反作用力,竟然迎着那漫天的毒针,迎着朵里兀,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上去!
刀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团密不透风的墙。
“叮叮叮叮叮——!”
无数毒针打在刀剑形成的光幕上,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
有几根漏网之鱼刺入了他的大腿、手臂,甚至有一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乌黑的血痕。
但他没有停。
他在痛。
他在笑。
那种笑容,让高高在上的大宗师朵里兀,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
那是被某种不知疼痛、不知畏惧的怪物盯上的寒意。
“下来!”
赵九冲破了毒针雨,直接撞进了朵里兀的怀里。
这不是什么高手的对决。
这就是街头流氓的斗殴。
他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左手的定唐刀柄狠狠地砸向朵里兀的鼻梁,右手的龙泉剑则死死地抵住了她的天月轮。
“砰!”
朵里兀交手无数,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贴身肉搏?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当即甩身拉开,眉头一压,内心则是起了疑。
这小子的气息不是用完了么?
怎么可能……
……
同一时间。
塔下神苑。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铁桶一般,将这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别苑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一排排森冷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但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述律平坐在那里。
因为那个红衣女子站在那里。
苏轻眉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急。
她能看到塔上那惊心动魄的搏杀,能看到那两个在空中纠缠厮杀的身影。
她想去帮,可大火已经封锁了所有的路,她上不去。
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兰花,别乱动。”
苏轻眉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冷静,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化蝶池。
此时的化蝶池,因为刚才赵九击杀母虫的缘故,水位下降了许多,那种恐怖的沸腾也暂时平息了。
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黑色的毒水依旧在缓缓流动,散发着致命的甜香。
而在那池底的岩石上,青凤和耶律质古就像是两具破碎的玩偶,静静地躺在那里。
“主人……主人……”
兰花跪在池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和绝望。
她想要伸手去拉青凤,却被苏轻眉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疯了?!”
苏轻眉厉声喝道:“那水里的毒性还在!虽然母虫死了,但残留的蛊毒足够把你融成一滩水!你下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