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
朱珂还没醒。
被一夜风雪洗刷过的天空,泛着一层剔透的瓦蓝,像一块上好的琉璃。
锦官城外的庄园,静得能听见积雪从梅枝上滑落的声音。
偏厅里,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盘踞在空气中,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轻眉站在一张铺满了各色药材的长案前,素白的手指捻起一截干枯的虫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
虫尸早已干瘪,通体漆黑,但那狰狞的口器与锋利的节肢,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是从朱珂那个贴身的药囊里找到的。
“归元经,冰寒蛊。”
苏轻眉的红唇,无声地开合,念出了这几个让她都感到一丝寒意的字眼。
以身饲蛊,以命换命。
何其刚烈,又何其疯狂。
这个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身体里究竟藏着一座怎样惨烈的过往?
她放下虫尸,目光投向内院的方向。
那两个人的命,已经用这种最霸道,也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此后,生同裘,死同穴。
这份情,比世间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来得沉重。
内室。
静。
一室皆静。
赵九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床榻上那个沉睡的少女。
朱珂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若不是胸口还有那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赵九缓缓抬起手。
他缓缓闭上眼,将那股新生的,圆融如意的真气,小心翼翼地,一丝一丝地渡入她的体内。
真气进入她经脉的瞬间。
赵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共鸣。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共鸣。
他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因为蛊毒反噬而留下的创伤,那些正在缓慢枯萎的经脉,还有她那盏在风中飘摇,随时可能熄灭的命火。
他的真气像找到了归宿的溪流,不再需要他的刻意引导,便自发地温柔地流向那些干涸的土地,滋养着,修复着,试图重新唤醒那片土地的生机。
这不是单纯的内力输送。
这是一种生命本源的补充。
他的命,正在填补她的命。
赵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钝痛。
原来这就是生死同契。
原来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着九哥的小丫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一半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果他猜的不错,自己身体里的蛊虫,应是用她的血,她的痛,她的命,生生堆砌起来的。
赵九睁开眼。
他看着她那张恬静的睡颜,眼底深处,那片刚刚平息的海,又开始掀起滔天的巨浪。
院中那棵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的老梅树下。
一炉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炉上的陶壶,正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白色的水汽混杂着清幽的茶香,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曹观起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
他没有看那炉火,也没有去听那水沸的声音。
他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正望着天空。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云层之上,正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动着天下众生的命运之弦。
水开了。
他提起陶壶,滚烫的沸水冲入杯中,碧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最终沉寂。
一缕更加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着。
他在等。
等这杯茶的温度,降到最适合入口的那一刻。
就像他在等一个人的到来,等一个计划开始的最佳时机。
他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由上好的青玉雕琢而成的令牌。
令牌的一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另一面,则是一个古朴的蜀字。
大蜀王国的通关文牒。
凭此文牒,可畅行蜀地全境,如入无人之境。
曹观起的手指,在那冰凉滑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深邃而又莫测。
无常寺这艘在黑暗中潜行了太久的孤舟,是时候,该找一个能光明正大停靠的港湾了。
而这蜀地,便是他选中的第一个港口。
这是他所有计划的开始。
……
夜,再次降临。
锦官城外的庄园,依旧静谧。
只是这份静谧之中,多了一丝暗流。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没有点灯,借着黯淡的星光,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庄园的后门外。
一个穿着蜀地官服,却用斗篷罩住了大半张脸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周围没有眼线之后,才快步上前,在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上,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了三下。
门,无声地开了。
曹观起拄着他的竹杖,静静地站在门后,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正对着来人的方向。
“大人深夜造访,一路辛苦。”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来人是孟昶身边最信任的心腹,李昊。
李昊对着曹观起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曹公子,奉殿下之命,特来为诸位送一份贺礼。”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殿下说了,无常寺此次力挽狂澜,为蜀地免去一场刀兵之祸,功不可没。这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曹判官不要推辞。”
曹观起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听那木盒里传出的声音。
“殿下太客气了。”
他淡淡地说道:“我等江湖草莽,所作所为,不过是为求一个心安。殿下的贺礼太重,怕是受不起。”
李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眼前这个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心却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明亮。
任何机心与试探,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曹公子说笑了。”
李昊将木盒又向前递了递,语气愈发恭敬:“殿下说了,这份礼,不是给您的,而是给那位赵九爷的。”
“哦?”
曹观起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盒子入手很沉,散发着一股紫檀木独有的幽香。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是给赵九的,那曹某便替他手下。有劳孟大人走这一趟,夜深路滑,请回吧。”
这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
李昊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没有丝毫意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回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曹观起提着木盒,缓缓走回院中。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到了赵九的门外。
他知道,赵九没睡。
“吱呀——”
他推开门。
赵九果然还坐在床边,守着朱珂,姿势与几个时辰前没有任何变化。
听到开门声,赵九缓缓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曹观起手中的那个木盒上。
“孟昶送来的?”
“嗯。”
曹观起将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
只有几卷用明黄色丝绸捆扎好的,崭新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