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瘸子看着狄龙那张被伤疤与风霜刻画得无比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坦然。
他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不解。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明明是董璋最忠诚的狗。
赵九依旧没有去拿那碗酒。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穿过庙堂的风,吹动了佛前最后一缕将熄的香灰。
“火能暖人,也能烧人。”
“你这把火还能燃多久?”
狄龙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毫无征兆地狠狠凿进了他那颗早已被杀戮与鲜血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脏。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周围只剩下雨声,和那些老弱妇孺压抑的呼吸声。
很久,他才缓缓地放下了酒碗。
他摊开自己那只宽大厚实、布满了老茧的左手。
在那粗糙的掌心中央,一道月牙形的旧伤疤,清晰可见。
“我不是汉人。”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被他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色故事。
“我是西边一个小部落的。我阿爹是族长。”
“我们那里的人,信奉月亮神。每个孩子出生,都会在手上刻下这样一个信物。”
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伤疤,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血色夜晚。
“那年我十岁。一群穿着黑甲的骑兵,冲进了我们的部落。”
“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们烧了我们的帐篷,抢走了我们的牛羊。”
“我阿爹为了保护族人,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我阿娘把我藏在了一堆羊皮底下,她自己却被那些畜生……”
狄龙的声音,在那一刻哽住了。
他那如山般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滴滚烫,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从他那刚毅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掌心那道月牙伤疤上。
“我躲在羊皮底下,听着外面族人的惨叫声,闻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后来,董璋来了。”
“他杀了那些黑甲骑兵,他说他是来为我们报仇的。”
“他收留了我,教我武艺,教我杀人。”
狄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迷茫与痛苦。
“他说,这世道,弱肉强食,想要不被人欺负,就要变得比所有人都更狠,更恶。”
“我信了。”
“我帮他打天下,帮他杀人,我成了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最疯的一条狗。”
“我以为,只要我杀了足够多的人,坐上足够高的位置,我就能保护那些像我族人一样的弱者。”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虎目死死地盯着赵九,那里面是无尽的挣扎。
“可我错了。”
“我杀的人越多,这世道却变得越来越糟。”
“我亲手扶起来的人,成了比那些黑甲骑兵更凶残的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赵九静静地听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
他看着这个内心早已被撕裂成两半的男人,看着他掌心那道代表着信仰与毁灭的伤疤。
火宅之中,何来佛光。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大火困住,却妄图用更大的火去救人的可怜人。
也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庙外响起,穿透了雨幕,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肃杀之气,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这座破败的古庙。
是董璋的亲卫队,黑甲骑!
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庙内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间,都变了脸色。
那些刚刚还露出安心神色的老弱妇孺,此刻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他们下意识地向着狄龙的身后聚拢,仿佛那里是最后的港湾。
狄龙那张刚刚还写满迷茫与痛苦的脸,在听到这阵马蹄声的瞬间,陡然变得狰狞无比。
他眼中那两簇刚刚熄灭的火焰,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轰然复燃!
一股凝如实质的恐怖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那只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道月牙伤疤,竟在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仿佛要烙穿他的手掌!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就要冲出去,与那些不速之客拼个你死我活!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那只手并不如何有力,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
赵九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就站在他的身旁。
他没有动用任何内力,可当那份沉静如深海般的气息透过手腕传递过来时,狄龙那颗早已被怒火烧得即将爆炸的心,竟不可思议地,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
那是一种精神上足以定住四海风浪的沉稳。
赵九收回了手。
他弯腰,将那只同样被惊动,正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吼的橘猫重新抱回了怀里。
他拍了拍猫背上炸起的毛,目光越过狄龙的肩膀,看向庙外那片被无数火把照亮的,杀机四伏的雨夜。
“不用火。”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这次用风。”
雨,忽然变得有些粘稠。
并非是雨水的质地变了,而是风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股味道。
不同于这破庙里腐朽的霉味,也不是那群老弱身上散发出的酸臭,更不是狄龙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一股极淡、极雅,却又极冷的香。
“呵呵……”
一个女子出现在了雨中。
油纸伞下,是一张轻灵的笑容。
风使,苏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