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才是她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狗从阿香身边带走。
她要用这法子,告诉这满院子的女人。
九爷在意的是那条狗。
不是这个人。
……
蜀王府,西川府的心尖地。
即便天色未明,这座府邸依旧是灯火通明,亮得像一座不夜城。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块砖瓦,每一寸木料,都散发着权势和金钱堆砌出来的气味。
陈忠和打了个哈欠,从那张能睡下七八个人的紫檀沉香床上醒来。
床边的青铜鹤嘴灯里,上等的鲸油正无声燃烧,散着淡淡的异香。
空气里,还混着昨夜欢愉过后名贵的酒气、强烈的汗味和女人的体香交织成的糜烂。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身旁一摸。
入手处,却是一片冰凉的锦被,没有意料中温香软玉的触感。
空的?
陈忠和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个疙,。一股无名火,就那么腾地一下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从来不一个人睡。
作为蜀地权柄最大的通判,这座府邸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寻常的庸脂俗粉他瞧不上,能进他屋的,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绝色。
只要他勾勾手指,有的是女人想尽法子爬上他这张床。
可今天,他醒来,身边竟然是空的!
当一个人的权力大到一定地步,发怒便和喘气一样,再自然不过,甚至都不需要个由头。
一丝残忍的冷笑,在他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漾开。
很好。
看来今日的乐子,得玩得狠一些了。
也正好让那些新来的丫头们瞧瞧,不听话是个什么下场。
他慢悠悠坐起身,华贵的锦被从他那不算壮硕、反倒因酒色而有些虚浮的身上滑落。
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来人。”
屋外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预想中莺莺燕燕争相涌入的场景,并未出现。
卧房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忠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刚要发作,一阵压抑的猫崽子似的啜泣声,从床榻不远处的暗地里幽幽地传了过来。
嗯?
陈忠和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昨儿个黄花苑那边,好像是送来个不懂规矩的雏儿。
听说性子烈,老鸨调教了几天没成,特地送来给他开荤,顺道磨磨性子。
他昨晚酒喝得多了些,玩得也确实痛快。
他记得……自己好像顺手把那丫头的腿给打折了?
怪不得。
陈忠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像是感慨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这些女人真是纯,腿断了,怕疼就不爬上床。
可她们难道不知道,不爬上床会死么?
他的美人盂也不在,他的美人纸也不在。
只留下了这么一个雏儿。
这已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可惜,她不懂。
他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这些蠢货,还是不怕死。
真要是怕死,腿断了算什么?
用手爬,用牙咬着被角,也该爬上来。
看来昨晚的教训,还不够。
他心里想着,嘴上却愈发懒散:“把灯点了。”
角落里的哭声没停,还在固执地、带着绝望地响着。
哭声像一根绣花针,扎在他那因宿醉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上。
烦。
一股子邪火让他几乎忍受不了这种愚蠢的雌性。
他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暴戾。
“我说,把灯点亮!”
“聋了不成?!”
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寂静再次笼罩下来。
陈忠和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浓重,他没耐心再跟这个蠢物耗下去。
“我说把灯点亮的时候,你最好立刻就去。”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不然,你就该想想,你的爹娘家人的命,还在不在!”
这话是他百试不爽的手段。
再烈的性子,也抵不过这句话。
果不其然,角落里的哭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鼻音,软糯中透着警惕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我……我没有爹娘了……”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用尽了所有力气。
“只……只有……一个哥哥。”
陈忠和听得一愣。
这是什么答复?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被一个贱婢给挑衅了。
他怒极反笑,懒得再废话。
他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平日里用来助兴的玩意儿,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他打算用这把匕首,让这个分不清状况的丫头明白他说话的时候,她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
为了听声辨位,他随口问了句:“你哥哥是谁?”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只是为了让那丫头出声。
可谁曾想。
角落里那个软糯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出了一个让他有些陌生的名字。
“我哥哥……叫赵九。”
陈忠和愣了愣。
赵九?
赵九是哪个?
西川府里有这号人物?
姓陈的,姓孟的,姓李的,那些个大族里好像没哪个叫得上号的姓赵。
姓赵的都配得上有家族?
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小角色?
他握紧匕首,正欲起身,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九的妹子,留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号。
“赵九是他妈的谁?”
就在这时。
他身后,卧房里那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方向,啪的一声轻响,亮起了一点烛光。
光芒不大,却一下子驱散了满室的昏暗,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也照出了那张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道人影。
一个少年。
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翘着二郎腿,姿态闲散地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刚点亮的火摺子。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显俊朗,也更显漠然。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与这满屋的奢靡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他本就该是这里的主人。
他看着床上那个因惊骇而僵住的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是他本该拥有的那份平静。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进了陈忠和的耳中,也凿进了他那颗被酒色掏空了的心脏里。
他说。
“赵九。”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