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赵九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黑暗。
三个月。
一个废人。
他不信。
他也不能信。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做。
长安还没有去。
爹娘的事还没有问清楚。
无常寺……天下楼……影阁……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可他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气血。
他要再试一次。
就一次。
他凝神聚气,将所有微弱的意念,都沉入了那片死寂如深渊的丹田。
去感受。
去寻找。
去找寻那怕只有一丝一毫,还属于他的力量。
找到了。
在丹田最深处,在那片混沌的虚无之中,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是他的真气。
是《天下太平决》那股霸道酷烈的真气!
它还在这里!
他想也不想,便调动起所有的意念,试图引动那丝真气,让它顺着早已荒芜的经脉,重新流转起来。
念头刚起。
一股针刺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那痛楚远比白日里更加猛烈,更加狂暴。
像有一把烧红的锥子,被人生生地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心脉之中,然后狠狠地疯狂地搅动!
“呃啊——!”
赵九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弹起,又重重地摔落。
他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脉正在那股失控的真气冲撞下,一寸一寸地崩裂碎开。
药王没有骗他。
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掌控,随时可能被那力量反噬而死的废人。
绝望。
一种比死亡更彻底更冰冷的绝望,如无形的潮水将他瞬间淹没。
他想起了药王看他时,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那个老家伙根本不是在给他治病。
他只是在等着自己死。
等着自己这具对他来说充满了研究价值的尸体。
赵九的嘴角,牵起一抹浓到化不开的自嘲。
他闭上了眼,等待着那最后的黑暗降临。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山谷夜晚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一道摇摇晃晃的青色身影撞了进来。
青凤。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银质的酒壶,那张总是清冷如月的脸上,此刻酡红一片,眼神迷离,早已没了半分焦距。
她醉得一塌糊涂。
“酒……”
她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像一头找不到方向的幼兽,在屋子里跌跌撞撞。
她撞翻了桌子,撞倒了椅子,最后脚下一绊,直直地朝着赵九的床边栽倒下来。
赵九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她。
可他那只手才刚刚抬起便无力地垂落。
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青凤柔软而冰冷的身体,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那张布满了狰狞伤痕的胸膛上。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那伤口的可怖,只是满足地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猫:“你知道吗?”
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说梦话:“师父第一次带我杀人。”
“他说,这江湖里没有眼泪,只有生死。”
“他说,想要活下去就要比所有人都更狠,更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回忆着一些极其遥远的,早已被尘封的往事。
“他把我关进谷,和一百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关在一起。”
“谷里只有一把刀,十天的食物。”
“他说,十天之后,能活着拿着刀走出来的人,就是他的徒弟。”
赵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易察明地僵硬了一下。
他经历过这个画面。
黑暗的谷底,一百个挣扎求生的孩子,为了活下去,变成了最凶残的野兽。
“我出来了。”
青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麻木的平静。
“我杀了九十九个人。”
“我的手上,沾满了他们的血。”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活下去了。”
“可他却在我的身体里,种下了无常蛊。”
“他说这是对我的恩赐,也是对我的考验。”
“他说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而悲怆,像夜枭的哀鸣,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我的命……”
“我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命……”
她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与酒精模糊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赵九的眼睛。
“是你……”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是你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拉了出来!”
“你救了我两次!”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救过我的人,都被我杀了……”
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赵九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不想欠你的!”
“我青凤这辈子,谁的情都不想欠!”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疯狂的决绝,在她那双迷离的眸子里轰然爆发!
“你不是成了废人吗?”
“你不是快死了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极慢。
极慢。
极慢的说。
“我不让你死。”
“我教你混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