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支箭。
一支通体漆黑,尾羽上却染着一抹猩红的羽箭。
箭杆上还绑着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信筒。
赵云川深色凝重弯下腰,用那只仅剩的左手,将那支箭连同上面的丝绸,一并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无比神圣,又无比艰难的事。
他展开那卷丝绸。
只看了一眼。
他那张总是如冰封湖面般不起波澜的脸上,所有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种,比见了鬼还要惊骇,比死了至亲还要绝望的惨白。
他的身子,剧烈地一晃,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险些站立不稳。
“大当家!”
身旁的二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关切。
赵云川却没有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卷丝绸,那双阴冷的眸子里,流露出恐惧。
那是一种,蝼蚁仰望着即将踩落的巨足时,才会出现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许久。
他才像是从那无边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神智。
他将那卷丝绸一点一点地重新卷好揣进怀里。
像是揣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要将他的心肺都烫穿。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命令。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后面三个字。
“开……寨门。”
“迎客。”
说完这几个字,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死寂。
聚义厅里,那份因等待而凝固的死寂,被赵云川那句轻飘飘的迎客砸得粉碎。
碎裂的寂静之后,是更深,更冷,更令人绝望的寂静。
“大当家!”
虬髯汉子二虎第一个回过神来,他那双铜铃般的眸子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您说什么?开寨门?”
“开不得啊!开了寨门,咱们就全完了!”
“龙哥他……龙哥他才刚出去!您这不是让他白死了吗?!”
“是啊大当家!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开了门,咱们龙山寨的脸,往哪儿搁!”
“咱们死了不要紧,可寨子里那些女人孩子怎么办!”
一众山匪头目,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一个个红着眼睛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群情激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赵云川的脸上。
他们不明白。
他们想不通。
方才还那般决绝,让过江龙以命换命,要保全寨子的大当家,为何只看了一眼那支箭,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都丢了。
赵云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任由那些兄弟们拉扯着,质问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早已没了魂魄的泥塑。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穿过了攒动的人头,穿过了聚义厅的门楣,落在了那片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将他们所有人死死困住的天地囚笼上。
赵九几乎可以肯定,那支箭上藏着一个足以让大哥,让这座龙山寨瞬间分崩离析的事情。
“都给我住口!”
一声沙哑到近乎于嘶吼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赵云川的喉咙里炸了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围在身边的众人。
那只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每一个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里,是痛,是恨,是无尽的悲凉,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你们以为,外面那些人是只为混口饭吃的寻常兵痞吗?”
他的声音,像是在泣血。
“你们以为,凭咱们这点人,凭这道破木门,就能挡得住他们?”
“我告诉你们!”
赵云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满脸不甘与屈辱的二虎脸上,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竟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凄凉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今日带兵围了我们龙山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接下来的这句话上。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足以让天地变色,让风云失声的名字。
“是楚国的南王,马希范。”
南王,马希范。
大厅里方才还冲天的悍勇与不屈,瞬间被压成了一地齑粉,连一丝烟尘都未曾扬起。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楚国南王。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存在于说书先生口中,神仙一般的人物。
那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楚国都抖三抖的,真正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神。
他们这群在泥地里打滚,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饱饭都不知道的山匪草寇,怎么会……怎么可能,惹上这等人物?
这已经不是螳臂当车。
这是尘埃妄图撼动星辰。
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赵九眉头一缩。
马希范。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在无常寺的卷宗里,在那些用人命与鲜血写就的情报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
西宫猜测,他就是淮上会背后的人。
这样一个几乎可以与当朝天子掰手腕的藩王,怎么会亲自带兵来围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寨?
为了什么?
难道……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赵九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货物。
那批王老板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货物。
不。
不是货物。
是人。
是王老板。
赵云川像是没有看到众人脸上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他那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跟在南王身后的。”
“是淮上会的,云先生。”
淮上会。
云先生。
如果说,马希范这个名字,是将他们打入无间地狱的判决。
那么淮上会这三个字,便是为这座地狱,加上了十八道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淮上会,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了楚国的朝野江湖,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而云先生,便是那张网上,最中心,最致命的那只蜘蛛易先生的左膀右臂。
传说他算无遗策,传说他能于千里之外决胜负定生死。
传说……得罪他的人,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完了。
彻底完了。
二虎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彻底黯淡了下去,像两颗被水浇灭的炭火。
他松开了抓住赵云川胳膊的手,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倒在地,失魂落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其他人也尽皆如此。
聚义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赵九的心却在这一片死寂中,跳得越来越快。
淮上会。
他想起了无常寺的卷宗,想起了那个在楚国境内,如同鬼魅般存在,连无常寺都轻易不愿招惹的庞大组织。
他想起了江北门和淮上会的事情。
他也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蜀地兵力布防图。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无比贴近真相的预感。
那两个盯着王老板的会不会……是江北门的人?
如果是的话……
赵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身形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兄长身上。
“开门吧。”
赵云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缓缓转过身,用那只仅剩的左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衣衫。
然后他挺直了那佝偻的脊梁。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又重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很苦涩,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尊严。
“我赵云川的兄弟,就算是死。”
“也得站着死。”
“也得……死得像个人样。”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聚义厅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