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赵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鬼魅般立在他不远处。
赵九看着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那张总是平静如古井的脸上,依旧寻不到半分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看一棵山间的枯树。
风又起了。
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逍遥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若不是后背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真就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赵九就那么站着,隔着三丈远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稳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真真正正地泄了那口气,还是在憋着什么新花招。
这世上绝没有和逍遥打赌更有趣的事了。
如果有,那就是在后山和逍遥斗心眼。
时间一点点地爬。
日头从东边天际,慢悠悠地爬到人头顶,又从头顶一点点滑向西边的山脊线。
逍遥始终没动。
赵九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逍愈身边,蹲下身,动作很轻。
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逍遥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平稳。
他又伸手,翻开逍遥的眼皮瞧了瞧。
眼白里血丝密布,像是蛛网,但瞳孔已经散开,恢复了寻常模样。
是真的睡沉了。
睡得像一头耕了一辈子地,终于累倒在田埂上的老牛。
赵九站起身。
他没再看逍遥,转身走到不远处一处避风的凹地。
从怀里摸出火石,又在附近寻了些不知被风吹干了多少年的枯草和灌木。
“嚓,嚓。”
很快,一小堆篝火就在这荒芜的崖畔升腾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周遭的些许阴寒,也在这片昏沉沉的天地间点亮了一小片暖光。
赵九没停。
他又从腰间解下两个干瘪的皮水囊,一言不发,转身朝着逍遥先前藏身的那个溶洞走去。
当他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灌满了清水的囊袋从洞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将整片后山都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气温也随之骤降。
崖下的罡风,呼啸得愈发凄厉,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哭嚎。
赵九将水囊放在火堆旁。
他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逍遥。
那老头的身子在寒风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赵九的眉头轻轻一皱。
他沉默了片刻,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这件袍子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在洛阳城里沾了风尘与血腥,算不得干净,却足够厚实,也足够暖和。
他走到逍遥身边,将那件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袍,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重新回到火堆旁。
没有坐下。
他只是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火堆里那跳跃的火焰。
那双总是平静得可怕的眸子里,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咕噜噜”的响动,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逍遥的肚子在叫。
赵九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了逍遥的身上。
他再一次转身,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去的时间有些长。
当他再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早已被扭断了脖子的沙兔。
没有多余的话。
他只是熟练地用腰间短刀将沙兔剥皮,清整内脏。然后寻了根结实的木棍削尖,穿好,架在火堆上,慢慢地翻烤。
很快,一股油脂被烈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便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香味霸道得很,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勾起了心底最原始的念想。
逍遥的鼻子,下意识地耸动了两下。
那沉重的眼皮,也开始微微颤动。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跳跃的橘红色火光。
还有一股让他馋得直咽口水的烤肉香。
他愣住了。
撑起身子,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了那堆篝火。
看见了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的兔子。
也看见了那个正盘腿坐在火堆旁,专心致志翻动着烤兔的少年。
他还看见盖在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一丝熟悉气息的黑色外袍。
逍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一个比先前那个,更加荒诞,更加离奇的梦。
“醒了?”
赵九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烤得差不多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撕下一条最肥美的后腿,递了过来:“吃吧。”
逍遥看着那条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兔腿,又看了看赵九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
他没有接。
只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赵九,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今天问了自己不下百遍。
现在,他想当面问问眼前这个人。
赵九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像山巅那汪积了千年的雪水。
“师父的命令,是十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能死。”
逍遥愣住了。
他看着赵九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在发善心,也不是在可怜自己。
他只是在恪守一个命令。
一个为期十天的,不许出任何差池的差事。
在这桩差事里,自己死了,也算他输。
所以,他不能让自己饿死,也不能让自己冻死。
这个理,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直接,也如此的……像这个少年的行事。
逍遥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了几滴滚烫的泪花。
他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当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竟会被这样一个,心思单纯到蠢的小子,给折腾得差点丢了半条命。
他不再多言。
一把接过那条滚烫的兔腿,也不顾烫嘴,就那么大口撕咬起来。
肉很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
吃完了兔腿,他又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酒足饭饱,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乏和寒意。
逍遥靠着身后的岩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对面那个又重新开始,专心致志对付剩下那只兔子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输了。
但他满不在乎。
已经输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他吃了一大口,转头看向赵九:“再赌一把?”
赵九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赌:“赌什么?”
“赌这个兔子会进谁的肚子里。”
逍遥把袖子拉起来,指着面前还剩一大半的烤兔:“我方才和自己打了一个赌,结果也输了。”
赵九没听明白:“自己和自己打赌,难道不是赢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
逍遥嘿嘿一笑:“自己和自己打赌,就看赌注是什么,如果对自己有利的,那就是赢了,如果对自己没好处的,那就算是输了。”
他看了一眼满脸正色的赵九,摆了摆手:“嗨!反正你也听不明白,不说这些,总之我现在得管你叫祖宗,我这个人呢,嗜赌如命,但我玩得起,不过现在我得给自己找补一些,所以就和你赌,你若是输了,咱俩也别当爷孙,就当个兄弟吧。”
赵九笑了笑:“你和自己赌,不是稳赚不赔?为何要和我赌?”
“和你赌有意思啊,我和自己赌了四五十年了,总是赢,没什么意思。”
逍遥拉住赵九:“怎么样?赌不赌?”
赵九知道逍遥的手快,他的轻功更是一绝,他若是想要跑,自己根本拦不住,于是做好了准备,打算和他比一比,是自己的反应快,还是他的轻功更快。
他们现在坐着的地方,距离兔子有三步。
这三步,决定一切。
“好!”
他已做了好准备。
逍遥却指着远处:“朱珂?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九一转头。
空无一人。
回过头来时,兔子已经在逍遥的手里了。
“嘿嘿。”
逍遥摆动着手里的兔子,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小子,嘿嘿,兵不厌诈这道理,兄长我得教你啊。”
赵九叹了口气:“再赌一把。”
“哎!”
逍遥正色:“这为兄就又要教你了,你可知大哥我为什么在这赌场上常赢少输?”
赵九思索了半晌:“因为你只和自己赌?”
“哈哈哈!”
逍遥啃了一口兔肉:“你小子真是幽我一默。”
“那是因为,以后无论输赢,无论大小,大哥我每天只赌一次,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