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清冷的空气里,悬在赵九与他之间那段不足十丈的距离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
风停了。
云不动了。
连深渊底下那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都在这一瞬诡异地没了声息。
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赵九的耳边缓缓回荡。
随时。
下一个瞬间。
凝固的时间轰然碎裂。
没有丝毫征兆,甚至没有一个起身的动作。
赵九动了。
他的身形,像一道被投石机猛然甩出的黑色闪电,一往无前,悍然撕裂了两人之间那段看似平静的空气。
他脚下的黑岩,在他发力的那一刻,应声迸裂开一道细密的蛛网。
快!
不讲道理的快!
屋顶上逍遥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浑浊老眼,猛地睁大了。
那眼神毫不掩饰的惊诧一闪而逝。
他没想到,这个瞧着沉静如水的少年,动起手来竟会如此果决。
果决到连一个呼吸的犹豫都没有。
赵九的身影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那只同样沾染了红泥,并拢如剑的手指,带着一股子有我无前的凌厉杀意,直刺他的眉心。
逍遥的身子,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杀气给吓着了,以一种极其不雅的观姿势向后猛地一仰。
他整个人,就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顺着倾斜的屋顶骨碌碌地就滚了下去。
赵九一击落空。
人却毫不停留,如附骨之疽。
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不落反升,再次拔高,居高临下,朝着那道滚落的身影俯冲而去。
逍遥那副模样狼狈不堪,像个喝醉了酒不慎失足的寻常老汉。
可他的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
就在赵九的指尖即将点上他后心要害的前一刹。
他那看似绵软无力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一扭,整个人像一张被狂风吹得没了形状的纸片儿,险之又险地从赵九那必杀的一击下飘了开去。
两人一追一逃,一个错身的工夫,便已从屋顶落回了地面。
赵九的攻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他的每一招,都舍弃了所有花哨的变化,只求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伤。
他的手指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那抹猩红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编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这是他从每一次濒临死亡的杀伐里学会的招式。
而逍遥则像一片落入惊涛骇浪中的枯叶。
他左摇右晃,东倒西歪。
他的步法踉踉跄跄,毫无章法可言。
可每一次,他都能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匪夷所思的角度堪堪避开赵九那致命的攻击。
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又仿佛柔软得没有骨头。
每一次闪避都贴着赵九的指尖划过,那距离近得只差一丝一毫。
赵九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两次确确实实地点中了对方。
一次在肩头,一次在下肋。
那指尖传来的轻微的触感绝不会有错。
可这个老头子,却像个浑然不觉的泥鳅,滑不留手,根本无法真正将其制住。
就在赵九心念电转,准备变招的瞬间。
一直被动闪避的逍遥,那双醉意朦胧的老眼里,陡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他那始终不曾还手的双手,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动作依旧是懒洋洋的,慢吞吞的。
可那两根同样沾着红泥的手指,却像两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以一种完全超脱了赵九理解的速度与角度,弹了出来。
赵九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股凉意便已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与逍遥的身形交错而过。
两人各自落地,相隔三丈,遥遥对峙。
逍遥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和下肋那两道清晰的红色指印,咧嘴一笑。
“嘿,不错。”
“手上有点力道。”
赵九没有理会他的夸奖。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后背上那股冰凉的触感,依旧若有若无地残留着。
那不是错觉。
可他想不通。
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一直占着上风,将对方死死压制,那老头子又是如何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攻到了自己身后?
逍遥看着他那副困惑不解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那根染红的手指,隔空对着赵九的后背,虚虚地点了几下。
“小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感觉如何?”
“你后心脊骨第三节印了一个。”
“左边肩胛骨缝里藏了一个。”
“右肾的上方又按了一个。”
“还有你的后颈,风池穴上也盖了一个。”
“哦,对了,你那后腰的命门,最是紧要,老头子我怕你着凉,也给你多添了一道。”
逍遥每说一句,赵九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逍遥所说的每一个位置,都传来一阵冰冷的、如同被毒虫噬咬般的刺痛感。
五道。
不多不少,整整五道。
赵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那颗在任何险境中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输了。
在这场赌局开始的第一个回合,便输得一败涂地。
他甚至连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招式或是技巧上的差距。
而是一种境界上的天与地的鸿沟。
“游戏,才刚刚开始。”
逍遥的声音,悠悠地从对面传来。
“十天呢。”
“小子,你还得加油啊!”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影便像是融入水中的一滴墨,悄无声息地重新化作了一道阴影,贴着地面滑回了那座孤零零的石屋。
只留下赵九一个人僵立在悬崖边上。
崖下的风重新呼啸起来,卷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后背那五个冰冷的红泥印记,像是五只无声的眼睛,在这崖畔冷冷地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