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诲重重颔首,替他讲出了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就算不是眼下,也为时不远了。”
“而且,老夫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安重诲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忧虑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怕,那个奥姑不走了。”
“如果耶律突吕不让她葬在洛阳。”
“你可知,一座辽国圣女的葬园,于我大唐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座占地千亩的园林,不是一座坟,而是一根钉子,一根楔进我大唐都城心窝里的毒钉。”
“守墓的,祭祀的,营建的,倘若用的全都是辽国人……”
“那整座洛阳城,乃至整个中原腹地的情报网,就等于是在辽人面前,脱光了衣裳,再无半点遮掩。”
“到那时,安九思就算生出三头六臂,长出八百只眼睛,就凭天下楼那些残兵败将也盯不过来。”
“这还没算上,为了平息他们的雷霆之怒,我们必然要赔款,甚至重开燕云十六州的商路。”
“你再猜猜,会有多少辽国的探子、商贾,乃至兵马,会顺着这条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源源不绝地涌进来?”
“到那时……”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安重诲说不下去了。
辽国抓住了大唐的七寸。
这个时间,选的太好了。
他眼中那片浓重的阴霾,像是亲眼看着自家屋檐下的燕巢,被一条毒蛇悄悄盘踞。
大唐,危矣。
陆少安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攥得死紧。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有血珠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少年意气的眸子,此刻那团火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被寒铁淬过的冷。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去找安九思。”
安重诲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变了颜色的眼睛,没有再阻拦。
他知道,事已至此,在这盘看似已经下死的棋局里,唯一还能算得上是活子的。
便只剩下那个,同样从不按道理出牌的安九思了。
……
紫宸殿里,熏香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龙涎香的味道,混着金鼎中燃烧的沉香,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将殿中所有人都网在其中,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李嗣源就坐在这张网的最中心。
他面前的玉阶之下,耶律突吕不那具壮硕如熊的身体,几乎将身下的花梨木椅子撑得咯吱作响。
两个人,一坐一站,谁都没说话。
一个神色如古井深水。
一个怒意如燎原野火。
耶律突吕不那张被刀疤割得有些狰狞的脸上,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眼中的火光,像是随时都能喷出来,将这满殿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都烧成一地白灰。
他放在膝上的那双手,攥成了拳,骨节因太过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李嗣源:“监国大人。这,就是你大唐的待客之道?我大契丹的圣女,大辽的奥姑,在你的皇宫里,像一只羔羊一样,被人割断了喉咙。你现在,就只与我说一句‘节哀顺变’?”
李嗣源端起面前的茶盏,拿起杯盖,不急不缓地撇去水面的浮沫。
氤氲而上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此事确是我大唐疏忽。”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歉意,也听不出半分慌乱:“孤王已下令,彻查。大理寺、巡防营、河南府及三司会审。定会给贵使,给大辽,一个交代。”
“交代?”
耶律突吕不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毫不遮掩的暴戾:“什么样的交代?是随便抓个宫女、太监来顶罪?还是说,刺客武艺高强,早已远遁,不知所踪?”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御座上的李嗣源整个都笼罩了进去。
一股独属于草原的蛮横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告诉你,李嗣源!今日,你若不给出一个说法!我这封国书,立刻便八百里加急送回上京!届时,我大辽的铁骑,不日便会踏平你的幽州,兵临你这洛阳城下!我倒要看看,你屁股底下这张椅子,到那时候还坐不坐得稳!”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
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厚重案几,竟应声而裂。
一道狰狞的裂痕,从他掌下,如黑蛇般一路蔓延至桌角。
满殿的内侍宫娥,吓得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李嗣源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威严的眸子,不闪不避,直直对上了耶律突吕不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你在威胁孤王?”
耶律突吕不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那是只有枭雄才会有的眼神。
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出来,视人命如草芥,视天下如棋盘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些一吓唬就会割地赔款、纳贡求和的软弱君主。
这是一个能与他身后那位大辽皇帝掰一掰手腕的狠厉角色。
殿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空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
不知过了多久。
耶律突吕不那身紧绷如弓的肌肉,才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股子冲天的怒火,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按回了胸膛里。
“十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给你十天。”
“十日之内,交出凶手。”
“否则,大辽的铁骑必会踏破雁门,扫平燕云,直入中原。”
李嗣源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