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根根微微泛白。
她错了。
赵九也错了。
这个老人,不是钱家的守护神。
他是这钱府之中,藏得最深、也最可怕的一只鬼。
一只不知何时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这些误入此地的羔羊,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的,吃人恶鬼。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已见过无数这样的杀机。
这件事,必须告诉赵九。
……
一个时辰。
不多不少,像是用沙漏掐算过一般。
当赵九推开门,从那间弥漫着浓重药气与汗气的屋子里走出来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虚脱得厉害。
脸色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脚步虚浮,连站都有些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沈寄欢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怎么样了?”
“好些了。”
赵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几乎被榨干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睡着了。”
他身子一沉,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身边这个女人的身上。
沈寄欢没有动,更没有去看墙角的老人。
她的手伸入了赵九的衣衫,轻轻地写下了一行字。
【扫地,杀手。】
赵九面不改色,握紧了她的手,温柔地摇了摇头。
小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喧闹声,还有被晚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入耳。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寄欢那张带着几分关切的脸。
她像是受了惊,身体下意识地向床角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陌生。
她看见了站在沈寄欢身后的赵九。
她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睛里,迅速被警惕与畏惧所填满。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着沈寄欢的衣袖,将小半张脸埋在她的怀里,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怯怯地说道。
“姐姐……”
“我想吃……糖葫芦。”
那声音,软糯,香甜,像一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麦芽糖。
沈寄欢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明媚动人,让这间昏暗的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愣住的赵九。
赵九也笑了。
听到这句话,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好。”
沈寄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藕的头,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姐姐这就带你去吃糖葫芦。”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赵九能看懂的狡黠光芒。
“今晚,洛阳城里有龙灯会,说是给那些北边来的蛮子接风洗尘的。”
“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好不好?”
“不行。”
赵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他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那份刚刚才有所缓和的轻松,瞬间又被滴水不漏的警惕所取代。
“现在整个洛阳城,就是一张网。李嗣源的兵,安九思的鹰犬,还有石敬瑭那些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的爪牙,都在满城寻人。”
“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怕什么?”
沈寄欢冲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与促狭。
“你信不过别的,还信不过我的手艺?”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在赵九的脸上轻轻比划了一下,那双巧手,像是能点石成金的画笔。
“我保证,就算是安九思那个狐狸站在你面前,也瞧不出半点端倪。”
赵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了自信与狡黠的眸子,像是盛着一整条星河。
他心里那块因为连日奔波与厮杀而冻结的坚冰,不知不觉,便融化了一角。
或许……
就在他即将点头的那一刹那。
“砰!”
一声巨响,屋子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一个醉醺醺的、蛮横得不讲道理的身影,就这么闯了进来。
钱元瓘。
他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坛子,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像是脚下踩着棉花。
“贤弟!”
他大着舌头,一把抓住赵九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给捏碎了。
“走!陪哥哥……嗝……喝酒去!”
他的目光,扫过缩在沈寄欢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藕,又看了一眼赵九和沈寄欢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表情。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怎么?想出去逛逛?”
赵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大手一挥,那股子属于吴越王世子的豪横劲儿,连满身的酒气都遮掩不住。
“易容?”
“易个屁的容!”
他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在这洛阳城里,还有谁,敢拦我钱元瓘的道不成?”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冲着院子里空旷处大声嚷嚷。
“来人!”
“备轿!”
“老子今儿个,要带我这贤弟,去瞧瞧这洛阳城的龙灯,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值不值他娘的五十万缗!”
赵九和沈寄欢,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门口的、醉醺醺的背影,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钱元瓘,行事当真是……肆无忌惮到了极点。
一顶八抬大轿,很快就停在了院子门口。
那轿子,通体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轿身四周,都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盘龙,在灯笼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这哪里是轿子?
这分明就是一座可以扛在肩上行走的宫殿。
钱元瓘不由分说,一把将赵九推进了轿子里,又冲着沈寄欢和小藕,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弟妹也一起!都上来!都上来!”
沈寄欢看了一眼赵九。
赵九的脸上满是无奈。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他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寄欢这才抱着小藕,弯腰走进了那顶奢华得有些过分的轿子里。
轿帘缓缓落下。
隔绝了钱府里那道自院角投来若有若无带着杀机的视线。
轿子,缓缓抬起。
轿厢里点着安神的檀香,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小几上甚至还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钱元瓘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像是打了场大胜仗。
赵九的心,却随着轿子的每一次轻晃,一点一点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悄悄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他们已经走上了洛阳城的主街。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巡城兵卒,手持火把,来回巡弋,盘查着过往的行人。
可当他们看到这顶招摇得近乎于挑衅的龙纹大轿时,却都像见了瘟神一般,远远地便躬身退到街道两旁,垂下头,连目光都不敢与轿子交错。
这轿子太耀眼了。
但耀眼,便是整个洛阳城里,最好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