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欢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的赵九没走。
他像是担心什么,一直盯着那对双生儿。
直到他们安安静静地在苏英身边睡去。
赵九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拿了出来。
三万贯的飞钱、《天下太平录》、长安的地契。
全部给了赵玉宁。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二日的日头上了山,赵玉宁睁开眼,怔怔地看了他好久。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好漂亮。
身边的小家伙也笑了。
在她身边,赵匡胤就显得有点丑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一抓赵九。
赵九又哭了。
他抹去泪水,才带着沈寄欢离开。
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爹娘的事。
沈寄欢看不懂赵九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从不会责怪别人,也绝不会愤怒。
他似乎没有愤怒。
他能理解这天下所有人做出来的所有事。
却无法让自己从那样的悲痛里走出去。
他回到钱府时,找到了钱元瓘,问他还有没有酒。
当然有。
钱元瓘笑了。
他们从天亮喝到天黑,从天黑喝到天亮。
足足喝了三天。
喝到钱元瓘要把女儿嫁给赵九的时候,沈寄欢才出手。
她认为这两个男人该睡觉了。
……
大漠的风,是不讲道理的。
它像一头看不见的、饥饿了千年的老牲口,一口气吹了几千年,也不嫌累。
它啃噬沙砾,啃噬枯骨,也啃噬人的念想,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硬邦邦的东西,都磨成最细的粉末,再一口气吹到天边去。
红姨就站在这风里。
她那件红袍,早就被沙子和日头磨得失了颜色,只在衣角处还剩点倔强的红。
她的目光越过被残阳烧成血色的沙丘,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在等人。
等一个瞎子。
等一个她亲手送出去,却不知是死是活的瞎子。
在那片血色沙海的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起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像是被风吹了过来,由远及近,渐渐拉长,成了一骑,两人。
一匹瘦得只剩骨架子的老马,蹄子陷进沙里,再拔出来。
马背上,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背后死死抱着他,像是怕他被风吹走了。
当那匹老马,终于将最后一口气吐尽,拖着步子停在无常寺那座黑漆漆的山门前时,红姨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非但没有落回肚子里,反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得生疼。
是曹观起。
可又好像不是那个曹观起。
他还是那副瞎子的打扮,脸上蒙着那块半旧不新的黑布,可他身上那股气全变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却像是一柄刚刚出了鞘的刀。
一柄才饮饱了仇家血,刀锋上还带着一丝温热,正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刀。
曹观起翻身下马,动作不快,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桃子也跟着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她看了一眼红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一旁,像一道被稀释的影子。
“红姨。”
曹观起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回来了。”
红姨一步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把他拽到山门后的阴影里,压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可想清楚了?”
“佛祖在千佛殿,三位地藏,一个都不少。”
“进了那扇门,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你心里那杆秤,自己可得端稳了!”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曹观起任由她抓着,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风吹起他蒙眼的黑布,露出一角苍白的皮肤。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明白。”
他的背影,在愈发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死约。
桃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殿宇深处,她没有片刻的停留,身形一转,便朝着另一个方向急掠而去。
她去了西宫。
去了曹观起那座,冷清得像是被人从记忆里都给抠了出去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扫得干净,显然是有人日日精心打理着。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有三个少年,正在练功。
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拳脚带起的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
他们的身形比离开时都壮实了,骨架子长开了,脸上也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英气,不再是那副总也吃不饱的黄皮寡瘦模样。
是她的弟弟们。
唐双,唐七,唐十三。
他们看见了桃子,脸上的惊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
“大姐!”
三个少年,像三只归巢的乳燕,呼啦一下便围了上来。
可桃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漠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的手,像两块刚从冬日河水里捞出来的冰,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唐双。
她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还有一叠厚厚的飞钱,不容分说地塞进了唐双的手里。
像是在塞一辈子的嘱托。
那几本册子,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
傀儡术,炸药和炸药,还有六爻卜卦的暗器。
“走!”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刀子在刮一块生了锈的铁。
“现在就走!去川蜀,听说那里刚打完仗,官府管得松,找个山沟沟躲起来,是你们活命的地方!”
唐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大姐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姐,你这是做甚?”
“曹先生他……”
“闭嘴!”
桃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这寂静的院子里。
“不许再提他!”
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弟弟,那双向来没什么神采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绝望。
“我问你们,他待你们,好不好?”
唐双愣愣地点头:“好……曹先生待我们,恩重如山。”
“那便好。”
桃子的脸上,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说:“我今晚就要杀了他。”
“什么?”
三个少年,如遭雷击,齐齐僵在了原地。
唐双的嘴唇哆嗦着,他想问一句为什么,想劝自己的姐姐莫要做傻事,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桃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现在就滚!”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是杜鹃啼血。
“再不走,等他回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她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那把曾属于刘玉娘,饮过皇后之血的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直直指向了自己的亲弟弟。
“滚!”
“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那双眼睛里,是毫不作伪的杀意。
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她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会杀了他们。
三个少年,终于怕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姐姐,看着这个他们从小到大,都无比依赖的姐姐,此刻却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罗刹。
他们想不明白。
可他们知道,阿姐的话,从来都不是假的。
再不走,就真的会死。
唐双死死咬着牙,通红的眼眶里,滚下两行滚烫的泪。
他对着桃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然后,他一把拉起早已吓傻了的两个弟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消失在了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大漠里。
桃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直到那三个身影,再也看不见,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彻底被风沙掩盖。
她手中的匕首,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那副一直紧绷着的身子,也像一根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筋的麻绳,软软地瘫倒在地。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却像是从冰窖里吐出来,带着能把骨头都冻裂的寒。
她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捡起那把匕首,用袖子擦干了上面的泥沙,也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她走进曹观起那间,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卧房。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沙土的味道。
她没有点灯。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坐在那张冰冷的床沿上。
她坐在黑暗里,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她握着那把匕首,安静地等待着。
等那个,救了她弟弟们性命的男人回来。
然后,亲手将这匕首,送进那个救了她性命的男人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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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殿。
殿门在曹观起身后,发出的沉闷声响,缓缓合拢。
仿佛隔开的,不是一方庭院,而是人间与黄泉。
殿内很空,也很满。
空是除了那几道沉默如石雕的人影,再无旁人。
满是那数不清的佛。
一千尊鎏金的佛像,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望不见顶的穹顶,每一尊佛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她们的眼睛,在千百盏长明灯豆大的光晕里,闪烁着幽微的光,像是藏着一千种拷问,一千种审判。
曹观起就站在这千万道目光的交汇处。
他能感觉到,有三道视线,比那佛像的目光更真实,也更冰冷,像三把无形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道来自刑灭。
那位掌管着无常寺铁律的北宫地藏,就站在殿中左侧,一身黑袍,面沉如水,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冷杀意,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一道来自青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