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而过的天,正在迎接光明。
黑暗正在褪色,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宣纸,颜色变得灰败模糊。
李嗣源勒住缰绳。
身后的火把,如同一片倒灌入人间的星河,从远方的荒原,一直蔓延到洛阳城下。
八万条铁打的汉子。
八万匹会呼吸的刀。
李嗣源忽然想:胜利是什么味道?
也许,就是黎明前,风里那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他已经闻到了。
那座千年古都,在他八万铁蹄之下,化为齑粉的味道。
他甚至看见了城墙上那些人影,在风里发着抖,像一群淋了雨的鸡。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响。
一个斥候冲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白日里见了鬼。
“大帅。”
斥候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荒谬。
“城门……城门前……”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您……您最好自己去看。”
李嗣源的眉毛动了一下。
眉毛一动,就有人要死。
这是他麾下将士都知道的事。
他策马向前。
冰冷的晨雾,被高大的战马撞开。
他看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就站在紧闭的城门前,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
树旁,还有一个更小的人影。
一个孩子。
一个还在揉眼睛,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孩子。
一个男人。
一个孩子。
一口酒。
这就是洛阳城。
这就是李存勖,用来抵挡他八万铁蹄的全部。
“大帅,郭威叛了?”
说话的是他身边的副将。
李嗣源转向他,眼神缓慢,眯了起来:“呵,这大唐的人都跑光了,他郭威也不会叛。”
李嗣源忽然想笑。
笑声很轻,像雪落在刀锋上。
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狂,像一场要把天地都掀翻的风暴。
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仿佛也承受不住这笑声里的寂寞与疯狂。
八万将士,鸦雀无声。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他们的神,在对着一座孤城,一个孤零零的男人,发出雷鸣般的狂笑。
笑声停了。
风也停了。
李嗣源翻身下马。
“大帅!”
亲卫们的声音里,带着惊惶。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没有人再敢动。
他一个人,走向那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河。
河水是黑的,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他停在河边,看着对岸那个男人。
“郭威。”
李嗣源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郭威没有应。
他只是提起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驱散了黎明的寒气。
只有最烈的酒,才能抵挡最冷的夜。
“你打算一个人,拦住我这八万将士?”
郭威笑了。
他放下酒壶,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抹嘴。
“我不想拦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我只是想试试。”
李嗣源摸了摸耳垂:“试试?”
“试试一个人能不能让八万人都停下来。”
郭威说:“我猜不能。”
李嗣源眼里的兴趣更浓了:“你手下,还有兵?”
“当然。”
郭威转过头,指了指身旁那个正好奇地瞪着大眼睛的小不点:“就这一个了。”
李嗣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孩子很瘦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小脸冻得通红,头上戴着一顶早已黯然失色的虎头帽,身旁立着一把和他一样高的刀。
可那双眼睛,却黑亮得像两颗星星。
没有半分畏惧。
李嗣源又一次,放声大笑。
这一次,孩子生气了。
他觉得这个长得像佛陀一样的男人在嘲笑他。
他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对着河对岸那个高大的男人,奶声奶气地叫道:“你笑什么!”
“我不单是兵!”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声音洪亮:“我还是骑兵!是大唐……最厉害的骑兵!”
李嗣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个孩子,那双总是藏着刀锋与烈火的眸子里,露出了饶有兴致的光:“你不怕我?”
孩子扬起下巴,伸出手指,遥遥地指着李嗣源的鼻子:“你有什么可怕的?大唐皇帝我都不怕!”
李嗣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那雄壮如山的身躯,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他纵身一跃。
脚下点水略过。
竟直接越过了那道足有数丈宽的护城河,稳稳地落在了郭威的身旁。
他随意地坐下,从郭威手里拿过那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酒,仰起头,豪饮一口。
“小子。”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那个因为他的举动而瞪圆了眼睛的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愣了一下,才想起回答:“我叫郭荣。你叫什么?”
“我叫李嗣源。”
郭荣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指着河对岸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甲森林。
“那些人,都是你的?”
李嗣源点头。
“你要打我们?”
李嗣源又点头。
郭荣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你打不进来。”
李嗣源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跟我二叔在这里守着。”
郭荣的声音稚嫩,却又无比认真:“我们要守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能打进去。”
李嗣源哈哈大笑。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一块石头的男人。
“你们要守多久?”
郭威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他知道,这头狼在问的,不是时间。
是价码。
他的价码。
是他命的价码,和脸面的价码。
“一个时辰。”
李嗣源的眉头,挑了一下。
一个时辰。
不多不少。
足够一场杀戮的开始,也足够一场豪赌的落幕。
他明白了。
他两手准备的另一条路,另一出戏,还没结束。
无常寺……这个备选的方案,居然真的起到了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