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狂喷,那张画着精致油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郭从谦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他眼中,几乎已看到了失败。
败得如此彻底。
败得如此,干脆。
这个早已被酒色掏空的帝王……
原来是一头真正深不可测的洪荒猛兽。
……
背后是人间,也是地狱。
喊杀声,哀嚎声,金铁交鸣声,织成了一张网。
可火孩儿没有回头。
他背上的人,是他的整个江湖。
他像一头沉默的,在黑夜里独行的骡子,冲出了那片血与火的修罗场。
他背着薛无香。
像一头负重的骡子。
他的世界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背上那个人,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
“你……这个……蠢货……”
薛无香的声音,像一根绷断的蛛丝,断断续续。
他趴在弟弟那并不宽阔,却无比坚实的后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一万根针,在同时刺穿他的五脏六腑。
“我让你……杀人……你回来……做什么……”
火孩儿没有回答。
他只是咬着牙,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他想起了郭威的话。
像一口冰冷的酒,忽然呛进了他的喉咙。
“错,就该跪下在地上认。”
他不懂。
但他决定,这一次听话。
“你……还是……这么自私……”
薛无香咳着血,那双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你想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
“你酿下的……过错……还不够……让你醒悟的吗……”
火孩儿的身子,猛地一僵。
是啊。
过错。
如果不是他,娘又怎么会……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悔恨,在他胸中疯狂冲撞。
人在屈辱的时候,第一个选择通常都是逃避。
可他想起了郭威。
这时,他才明白,郭威教他的并不是逃避。
而是面对。
当一个人能去面对自己的错时,他才真正的见识到了这个世界。
一个人的脸面,总是在深爱着自己的人面前,变得无比重要。
现在。
他不该要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那股咸腥的血味,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不能再错了。
“哥,我错了。”
背上的薛无香愣了愣。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抓着火孩儿的手,紧了些。
火孩儿顺着曹观起留下那条只有他知道的路线,在那些宛如迷宫般的回廊与夹道中飞速穿行。
他像一个在自己坟墓里奔跑了千百遍的鬼魂,熟悉得令人心惊。
终于。
他停在了一口枯井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背着薛无香,一跃而下。
井下,不是水。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暗道。
铁鹞的暗道。
他沿着暗道,一路狂奔。
尽头,是一扇被从里面,用蛮力轰碎的石门。
门口堆积着几具早已烧成了焦炭,分不清人形的尸体。
一股浓重,混合着血腥与焦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火孩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将薛无香,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看着那几具焦黑的尸体,看着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晚了。
但下面烧焦的尸体里,似乎有赵九的声影。
赵九死了。
那个唯一能杀死李存勖的人,已经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
他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那股足以将人逼疯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又错了。
他总是这么自私。
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总是以为,天下只有他最聪明。
他错了。
真的错了。
可醒悟,又能挽回什么呢?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火孩儿回头。
看见了薛无香。
看见了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没……完……”
薛无香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伸出那只沾满了血污的手,艰难地伸进了自己的嘴里。
火孩儿看见了。
看见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正绑在他的一颗牙上。
他看见哥哥咬着牙,脸因剧痛而扭曲,喉咙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干呕。
他想阻止,却被那双眼睛死死瞪住。
终于。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一个沾满粘稠胃液的黑色东西,被他从肚子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是一枚戒指。
一枚通体乌黑,样式古朴,看不出材质的戒指。
薛无香将那枚戒指,颤抖着塞进了火孩儿的手里。
“杀了……李存勖……的关键……”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这里……有一个……机关……”
“同时……扭动……按下……”
“毒针……”
“只有……一道……”
火孩儿握着那枚还带着兄长体温与血腥的戒指。
他看着他那张,比死人还要苍白的脸。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哥……”
八年了。
哑在嘴里的哥,终于喊出了口。
他想说什么。
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你不能死……”
“等我回来……”
薛无香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总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了一丝属于兄长的温柔。
“我信你……去吧……”
薛无香推开了火孩儿。
他狂奔的脚步越来越远。
直至最后。
只剩风。
薛无香看到了一口箱子。
空空如也的箱子。
他的眼睛,却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是天意吗?”
他笑了。
“既然……你叫我哥了……我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他趴在地上,一步步,凑到了那口箱子的旁边。
“杨务廉……”
“果然是天意啊。”
薛无香的手在抖。
他拾起了散落在旁边的刀。
打开了那个藏满剧毒水银,几乎可以融化一切的夹层。
将箱子,狠狠关上。
有些人。
已不能死。
有些人,已必须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