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那个总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天空的女人。
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尊严。
像一条被扔在路边的野狗。
那些穿着大唐兵服的男人,骑在她的身上,发出野兽般兴奋的笑声。
她想起了姐姐。
想起了那个,唯一给过她温暖的,瘦弱的背影。
她死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夜。
姐姐抱着她,哭了一整夜。
姐姐说,你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像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第二天,姐姐就不见了,但姐姐还在。
她只是有一部分不见了。
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冷。
刺骨的,无边无际的冷。
男人,是野兽。
女人,是牲口。
是不满二十岁,就要被当成粮草,填充军营的物件。
是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最卑微,最廉价的东西。
她不信任何人。
她只信自己。
只信自己手里那五根,能决定别人生死的银丝。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警惕地看着这个世界。
直到,她遇见了他。
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仿佛不该是这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他违背常理,违背世道,就这么突然砸在了自己的面前?
一个会在自己即将被痛苦撕碎的时候,还在为吓到了她而道歉的男人。
他……
为什么?
为什么会不一样?
小藕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了血丝,却又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狼狈模样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也无法理解的人。
“你……”
赵九还想说什么。
可那股刚刚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狂潮,又一次在他的体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
脸上的红变得更加深重,仿佛随时都会滴出血来。
小藕的心,又一次揪紧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知道。
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那强大的意志,终将被那力量彻底碾碎。
到时候,他会和那个叫狱水幽的男人一样。
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
她不能让他死。
她不能让他死!
小藕的身子猛地前倾,张开嘴,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鲜血瞬间涌出。
她抬起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赵九的胸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五根一直贴在赵九身上的银丝不再是杀人的工具。
变成了救命的桥。
一股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却又偏偏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奇异力量,顺着那五根银丝,疯狂地涌入了赵九那具即将分崩离析的身体。
赵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
他的身躯似乎在这一刻,扩大了一万倍。
可也就是这一瞬。
小藕低下了头。
她的瞳孔已缩成了针尖。
“对……”
“对不起……”
她在颤抖。
她错了。
她又一次错了。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写下《天下太平录》的那三个男人。
高高在上的绝世天才怎么可能允许别人践踏他们的心血?
桀骜不驯的武道至尊,又怎么可能给后人留下投机的可能?
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脚踏实地才能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步,有可能是别人的一生罢了。
赵九鲜血喷出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他不止要保住自己的命。
还要保住小藕的命。
当丹田和肉体被五根线和一只手连接在一起的瞬间,就已证明,他要承载两个人的涅槃。
他要把那些无数次要了命的疼痛,承担两次。
赵九几乎恍惚。
他刚刚度过了第一重劫难。
《天下太平录》九层。
就是九次生死关。
九次大劫。
可现在。
是十八层了。
而这十八层里,他要为别人做嫁衣,重新修炼一次。
“没事……”
赵九忍着胸口的疼痛:“你切记,莫要再动了……”
他的话还没有进入小藕的耳畔。
身体再一次迸发出了一股已无法压制的疼痛。
一个柔软,滚烫,带着血水的气,从后面直扑而来。
刘玉娘扑在了他的身上。
死死地抱住了赵九。
她已无法开口说话。
可她的头就靠在赵九的肩膀上。
那双眼里,写着她不想死。
赵九闭上了眼。
还有二十六次。
他不求别的。
只求,别来人了。
小藕的手在那一瞬,翻起了一阵刀花。
她要切断自己的手臂。
她无法接受一个人为了自己承担如此多的痛苦。
可刀还没落下,便被一只结实的手掌牢牢抓住。
“我要你……”
赵九的眼里,已被鲜血填满。
他只能看到一片赤红。
“我要你……”
他的嘴不停得涌出鲜血。
“活着……”
他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骨头在断裂。
气息在一次次冲破脉络,手臂肉眼可见地鼓起,像是有一只蛇游荡在他的身体之中。
“活下去……”
赵九想起了爹娘。
想起了兄弟。
想起了杏娃儿。
想起了长安。
“求求你了。”
“生命……是人……最珍贵的东西。”
小藕闭上了眼。
风,拂过她那张稚嫩的脸。
她笑了。
如花般绽放。
“好。”
“但从今往后,夜龙的命,便是尸菩萨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