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可笑的词。
对赵九而言,信任就是刀柄,你交出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心口亮给了对方的刀锋。
他不会信任别人,别人同样也不会信任他。
刘公似乎也并未期待答案。
他动了。
那佝偻的身躯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像一棵在墓地里生长了千年的枯树,连动作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赵九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更浓了。
刘公没有走向坍塌的土石。
绝望的人才会去撞南墙。
他,不像是个会绝望的人。
他摸索着,走向甬道的深处。
赵九也站了起来。
左手的伤口在渗血,布条已经黏在了皮肉上,但他毫不在意。
痛,是活着的证明。
这空间像一口狭长的棺材。
空气稀薄,阴冷,潮湿。
刘公的手,终于触到了墙壁。
一丝光。
极其微弱,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从一道看不见的门缝里挤出来。
刘公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赵九。
那张朽木般的脸上,在微光下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赵九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解脱,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等待。
像一个设下了陷阱的猎人,在等待着猎物踩下去的那一刻。
门,虚掩着。
刘公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临死前的呻吟。
一股更浓烈的,能让鬼都呕吐的霉腐之气,扑面而来。
食物腐烂的酸臭,混合着老鼠的骚臭。
这里不是密室。
这里是个垃圾堆。
是个让人在腐烂和恶臭中,慢慢等待死亡的刑场。
几口被啃得千疮百孔的木箱,散落着发黑发绿的干粮。
一张床,一张桌,都像是从棺材上拆下来的木板。
赵九的目光,掠过这一切。
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口陶罐上。
罐子是空的。
他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指,探入罐底。
指尖触到的,是比死亡更冰冷的干涸。
没有水。
一滴都没有。
赵九的心,没有沉下去。
因为他的心,早已沉在了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刘公身上。
那个佝偻的老人,就站在门口,像一尊腐朽的门神,挡住了那唯一的一丝光。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刘公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
欣赏这个年轻人脸上,即将出现的,最精彩的表情。
是愤怒?
是恐惧?
还是……绝望?
赵九转身,走向刘公。
一步。
一步。
脚步很慢,却像死神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刘公的心上。
刘公的身子,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不是恐惧。
是惊讶。
他没有等到他想看的表情。
他等到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一种……足以将他这只老鬼都吞噬的危险。
赵九走到了刘公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老人身上那股腐朽的药味里,夹杂着的一丝,极淡,却极新鲜的……血腥气。
不是他的。
也不是刘公自己的。
刘公藏在袖袍里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赵九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了那种笑。
那种像枯叶落在死水上的笑。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能将人的骨头都冻成冰渣的寒意。
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剖开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