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八年四月初,当皇极门的唱礼声响起,朱由检穿着皇帝常服的绯袍出现在了皇极门的御座上。
数百名穿着常服的大臣按照品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而这时身穿绯袍的大臣站了出来,对朱由检作揖道:
“陛下,臣左都御史唐世济有事启奏。”
“准。”朱由检的状态不算好,只因朝廷增派兵马后,流寇依旧在中原和陕西作乱。
前些日子,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更是趁着边军抽调回到内地剿贼而大肆入寇,掳掠人口数千而去。
除此之外,河南、山西、陕西、北直隶及山东等地大旱烈度不减,许多地方已经大半年不曾下雨,夏收基本无望。
这种情况下,可以预见的是北方将继续出现数十上百万没饭吃的流民,而他这个皇帝却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
正因如此,他在三日前下了罪己诏,检讨了自己外不能抵御东虏,内不能平定流贼的不负责行为,同时将东虏和流贼都称呼为赤子,之所以叛乱都是自己没有能力抚平他们的缘故。
不得不说,他这份罪己诏还真是将他自己的部分毛病给抖落了出来,但他明知自己的问题在哪,却始终改不了。
“陛下,前几日大同的哨卒出塞烧荒,并见到了插汉部虎墩兔(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妻子囊台户和夷人首领结力麦宰生、乞庆宰生、台什宰生在此驻扎放牧,大约有三千多人,五百多匹马。”
“台户曾乞市朝廷,然朝廷不许;如今她再次祈求在大同互市,并带来了虎墩兔的死讯。”
“台户言虎墩兔已死,如今插汉部遭受重创,而东虏时常西望,如今更是招抚了土默特部。”
“若是朝廷愿意开启互市,台户便可以带着年幼的小王子重新聚集插汉部的旧部,在河套与东虏纠缠。”
“宣大总督杨嗣昌得知此事,认为朝廷无法出兵剿灭插汉部做不到,而朝廷若是拒绝插汉部,则插汉部会转而投奔东虏,不如开启互市,买卖他们的马匹来控制他们。”
“此事奏至兵部,兵部却选择将其留中,臣不知为何,还请本兵解释。”
唐世济发难后,张凤翼随即站出来解释道:“过往数月时间里,插汉部几次入寇陕西,如今又突然言虎墩兔死,臣以为此乃胡虏诱骗之计。”
张凤翼这话倒是没有说错,察哈尔部在过去几个月里,入寇确实比较频繁,兵部有所怀疑也应该。
唐世济并非针对张凤翼,见张凤翼有所解释,他便舒缓了语气,接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本兵所担忧自无不可,只是宁夏、甘肃等镇确实探明虎墩兔已病死于大草滩,而今其子小王子年幼,插汉部分崩离析,全靠其妻子囊台户操持。”
“臣以为,囊台户虽掌控小王子,然毕竟是女子身,难以节制各部。”
“此前虎墩兔驻跸插汉城时,东虏尚不能走燕山入寇。”
“后虎墩兔西去,东虏才从容走燕山入寇京畿。”
“去岁东虏入寇宣大,不正是因为没有强敌在侧,可以肆无忌惮的结果吗?”
“臣以为,不论囊台户此前如何,眼下朝廷理应扶持其控制插汉诸部,以此从侧翼吸引东虏注意,为朝廷争取时间。”
“只要朝廷借助这时间剿灭流寇,便可集中国力,一举击溃东虏,收复辽东失地。”
唐世济将自己的看法尽数道出,这也赢得了不少官员的认可,毕竟大明朝此前每年给察哈尔部的回赐就四万两,算上互市马价银则三十四万两,且能获得数量不少的军马。
三十四万两虽然不少,但丢给察哈尔部,至少能让如今的察哈尔部消停些,也能获得不少军马。
只是对于这个提议,朱由检却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因为上次这么劝着他给察哈尔部银子的还是那个姓袁的家伙……
“插汉部反复无常,此事容后再议。”
朱由检始终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当然这个疙瘩不止是因为姓袁的那厮,还有因为林丹汗此前的骚操作。
林丹汗与黄台吉的交战中,基本没怎么正面交战,都是黄台吉追着林丹汗打。
关键在于,林丹汗被黄台吉打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向大明讨回来,故此他便开始入侵大同。
正因如此,朱由检始终觉得插汉部反复无常,只觉得青虏、北虏和东虏都是一路货色。
“陛下……”
唐世济还想说什么,但却被朱由检彻底无视,最后只能退回到了队伍中去。
见唐世济退下,张凤翼松了口气的同时,目光在笏板上扫视,接着他没有退下,而是继续作揖道:
“陛下,今岁三月,西宁卫有兵作乱,杀千户。”
“洪亨九遣土官祁廷谏率数百土兵,会师甘肃总兵柴时华镇压乱兵,乱兵逃青海以西,祁廷谏率部深入青海七百余里,然青虏包庇乱兵,未能剿灭。”
“洪亨九奏请朝廷,将四川抚镇俱移夔门、达州,与郧裴汉中、兴平援进。”
“湖广抚镇分驻承天(钟祥)、襄阳,与河南、南阳援进。”
“郧抚移驻郧襄间,总漕督臣移驻颖、亳,与汝宁、归德近。”
“山东抚臣移曹、濮……”
张凤翼一股脑的将洪承畴的调兵请示汇报于众,听得朱由检头晕脑胀。
好在随着各部兵马调遣说完,张凤翼总算说到了正题上。
“洪亨九言此前调度七万南北主客官兵,只有五万堪用,而旧兵仅存不足五万,分散各处。”
“今各部军饷拖欠数月,还望朝廷发饷犒军,供将士饱食后剿贼。”
朱由检闻言心里郁闷,心道说来说去还是钱粮的事情,故此他将目光看向了户部尚书侯恂。
“户部侯卿,今国库尚有多少钱粮可供调拨?”
见皇帝询问,户部尚书侯恂持着笏板走出,但脸色却并不好看。
“臣回禀陛下,“户部会工部、兵部、太仆寺、太仓等处计,除受灾诸府县蠲免七百二十余万两外,实征一千二百一十二余万。”
“今岁兵饷度支七百八十六万,后又增一百七十万,各司度支三百三十余万,尚缺七十六万。”
“沿边诸镇,共欠一千八百余万两……”
朱由检不问还好,在他询问出声后,大明的财政简直听得让他头皮发麻。
受灾蠲免七百多万两,能用的只有一千二百多万,再刨除各类度支,反而倒欠七十六万两。
“陛下,臣请陛下发帑金以平今岁及此前欠饷……”
侯恂火上浇油般的来了句,但朱由检却只能在心底苦笑。
这些大臣,似乎总觉得自己这个皇帝的内帑有着无穷无尽的金银,却不想自家爷爷及皇考、皇兄花费了多少内帑,到自己手中又有多少。
“内帑早已空虚,实无如此多金银……”
朱由检实话实说,可是面对他的这番话,朝臣却只有冷漠。
他们似乎认定了皇帝吝啬内帑,这让朱由检只感觉到了苦涩。
“暂且先将今岁兵饷发下,积欠的由户部再想办法解决。”
“臣领旨……”
朱由检只能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了侯恂,而侯恂虽然没说什么,但声音里却透露着失望。
大臣们不相信内帑没有金银,就像朱由检不相信他们那样。
“趋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不自觉起身走下了御座,鸿胪寺卿唱礼,群臣唱声退朝。
走出皇极门,朱由检坐上了步辇,并朝着云台门赶去。
两刻钟后,随着步辇停在云台门前,朱由检没有让左右搀扶,而是迈步走入云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