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咱们再以营寨壕沟和红夷大炮的防守方式,直接耗到京城换下洪承畴便是。”
金牛道的山口营盘外,刘峻站在牙帐内,用树枝指着地图上的情况,与面前刚刚撤回来的唐炳忠、王唄二人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面对他的诘问,唐炳忠则是皱眉道:“总镇的计策虽好,但若是老匹夫受了催促,见咱们不上套,继而强攻宁羌城又该如何?”
他想的很周到,而刘峻也自然没有忽视这个问题,他对唐炳忠解释道:
“若是他要强攻城,那咱们便令民夫土工作业的方式,依靠红夷大炮的威慑,将壕沟推进到宁羌城下,以此增援宁羌城。”
“当然,这么做的风险很大,毕竟官军也有红夷大炮,所以官军可以用红夷大炮与咱们对射,同时派出骑兵阻击掘壕的民夫。”
“不过他们有骑兵,咱们也有,而且实在不行,咱们可以往南边的山坡掘壕,同时不断修筑寨墙,缓慢逼近宁羌城。”
“只要咱们这么做,洪承畴必然得分兵来攻,而他只要分兵,咱们的目的便达成了。”
刘峻并不指望通过土工作业就能解围,他让民夫掘壕的目的是让洪承畴分兵来强攻己方队伍,从而发挥己方队伍的壕沟战优势。
明军虽然也有壕沟战术,但和汉军的壕沟战术完全是两种战术。
只要明军来攻,再加上汉军后续援兵源源不断抵达,便是一换一,刘峻也能把洪承畴逼到不得不撤的境地。
除此之外,刘峻还有别的谋划……
“咱们在宁羌与洪承畴交战时,可调动南江方向的罗春率军出米仓山袭扰,直接袭扰洪承畴后方的汉中府。”
“按照咱们获得的情报来看,汉中府有唐通所部防守,另有协防的甘肃边兵,兵力在六千人左右。”
“罗春那边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只要在关键时刻出击,便能起到奇效。”
刘峻将话说完,唐炳忠和王唄也顿时了解了他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说到底,刘峻这布置并不是很高明的布置,甚至打得有些畏手畏脚的,但这就足够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而刘峻作为汉军的头领,只要他决意在这里和洪承畴打消耗,那就没有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相比较之下,洪承畴即便看出刘峻的意图,决意和刘峻消耗,但他还得受到皇帝、内阁和六部的牵制和影响。
战场上打不过洪承畴没关系,他只需要在战场外打赢洪承畴就行了。
想到此处,刘峻便对二人说道:“我已经令庞玉在修补黄坝千户所的城池,料想用不了几日就能修好。”
“如果这洪承畴要和咱们打消耗,那就让民夫们在黄坝种地,不愁耗不死他!”
面对他的这番说辞,唐炳忠和王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刘峻见他们这样,不由疑惑道:“怎么?是哪里还需要补充吗?”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看向地图,只觉得自己的布置毫无问题。
不过面对他的询问,唐炳忠则是忍不住道:“确实没什么问题,就是……就是打得有些憋屈。”
“我觉得以咱们的实力,只要再来援几营弟兄,未必不能以两三万人从正面击垮官军。”
“这支官军确实比咱们此前遇到的官军强,但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
“总镇……您在四川打得风风火火,怎地到了这宁羌就有些缩头缩脑的了……”
“你懂个屁!”听到唐炳忠想让自己用两三万人和洪承畴三四万人对冲,刘峻忍不住驳了回去。
在崇祯九年这个时间节点上,除了黄台吉敢说能用同等兵力击垮洪承畴,别的将领还真不一定敢说。
哪怕就是黄台吉,松锦之战末期时也调动了满蒙汉近十二万兵力,这才击败了洪承畴所指挥的明军,而松锦之战里,哪怕把被包围锦州城内的祖大寿算上,明军的真实兵力也不过八万三千余人。
在这其中,明军只有约一万四千骑兵,而清军则是最少六万骑兵,所以才能在黄台吉到来后,兵贵神速的打出穿插。
只不过后来洪承畴投降,为了吹嘘黄台吉和多尔衮,这才夸大明军兵力说到十三万。
比起洪承畴的吹嘘,清军则是不顾阵亡一名兵部尚书、两名副都统,两名护军统领和一个蒙古札萨克王,以及十一名甲喇额真阵亡的情况,强行说自己没死伤多少……
也正因为松锦之战的死伤比例太离谱,这才使得清军隐瞒自己死伤的谎言被戳破。
在占尽兵力优势和指挥优势的情况下,清军都被打死这么多将领,足可见洪承畴与松锦明军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眼下宁羌有三四万明军精锐,别说刘峻没有两三万人,就是真给他两三万人,他也不会和洪承畴正面交战。
他的目的是逼迫洪承畴撤军,解开宁羌之围,又不是要歼灭洪承畴,自然没有必要打得那么激进。
想到此处,刘峻双手抱胸,对着唐炳忠和王唄道:“咱们只要逼退洪承畴就足够,至于是他们自己人逼自己人,还是别的什么……那都不重要!”
说着说着,刘峻忽然目光一转,直直看向唐炳忠:
“你派快马回广元,传话给王豹,教他派人去关中、山西、汉中、太原,还有京师传播消息,就说洪承畴之所以围而不攻,乃是为了养寇自重。”
“啊?”唐炳忠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与谄媚的怪笑: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总镇,要不怎么说,您能领着咱们成事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像是在分享什么见不得光的秘闻:“洪承畴这老匹夫断然想不到,这刀子竟还能从背后朝廷里捅过来,嘿嘿嘿嘿……”
“……”瞧着唐炳忠这般模样,若非刘峻知晓这厮是识字不久、词汇不足,恐怕都以为这厮在嘲讽自己了。
“滚滚滚!”刘峻摆手叫他撤去,却见他和王唄都谄媚怪笑着作揖:“总镇放心,这次定教老匹夫讨不得好。”
“是极是极……”
二人缓缓退了出去,但刘峻瞧着二人猥琐退去的背影,不由得摸了摸自己那光滑的下巴。
离间计这种手段,旁人或许不一定会中计,但对于自幼生活在三大案阴影下,疑心病甚重的崇祯来说,说不定会有奇效。
这般想着,刘峻不由得对自己的手段满意了起来。
不过在他满意的同时,远处却突然传来了炮声。
“轰隆——”
尽管炮声很远,但方圆二十里内,能在此刻放炮的,也就只有盘踞三里坪的洪承畴了。
虽说要围点打援,但洪承畴显然想在刘峻主动出击前,将宁羌城的城墙破坏个七七八八。
听着这炮声,刘峻心里不免有些烦躁,但这丝烦躁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只要王豹接到军令,那以汉军布置在附近几个府州县的手段,最快一个月就能将消息散播到京城去。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红夷大炮不能太快暴露,起码要等到洪承畴耐不住性子才行。
刘峻思索的同时走出牙帐,只见被三座大山包夹起来的这块山谷并不宽阔,东西南北各不过百余步,能容纳的军队也不过就是两千余骑。
骑兵在后,步卒在前,如此才能在需要骑兵出战的时候,打洪承畴个措手不及。
虽然不知道洪承畴是否知晓汉军手中有三千骑兵,但底牌多些总归是好的。
这般想着,刘峻便吩咐亲兵营的千总,将民夫都撤往了后方的黄坝千户所。
那里还有几千亩地可以种植小麦和油菜、蚕豆等作物,来年四五月就能收获。
虽说土地不多,但能自给自足一点就是一点。
若是崇祯突然正常了,如松锦之战那般,耐着性子让洪承畴在蓟辽总督位置上准备了两年,那对于汉军来说可就是苦战了。
虽说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忽视。
这般想着,刘峻前番积攒的那点自信,却又在大战爆发前的焦虑中被缓缓磨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