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夕阳如血,泼在宁羌河谷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洪承畴策马立在一片焦黑的原野中央,脚下尽是被焚毁的水稻残渣,耳边尽是还未熄灭的火星噼啪作响。
数万亩稻田,本该是大军碗中吃食,如今却只剩焦土。
洪承畴缓缓环视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一片完整的稻田后,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宁羌水南岸的那座宁羌城。
尽管看不清,可他脑中已经闪过了‘漢’字旌旗在宁羌城头猎猎作响的景象,也看到了贼兵在风中嘲笑自己一无所获的景象。
想到此处,洪承畴声音嘶哑开口:“传令全军,营盘前移至此处。”
“本督要亲眼看看,这座城,又能在红夷大炮下硬到几时。”
他的目光如刀穿过数里距离,恨不得将宁羌城夷为平地。
不过心中虽这么想,但他却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选择在宁羌水北岸扎营。
毕竟此地距离南岸的宁羌城也不过二里,便是大将军炮也能击中城墙,且还有宁羌水做屏障,避免遭遇汉军突袭。
在此处扎营,可令大军立于不败之地。
“督师军令,营盘前移此处!”
快马开始往回通传,八万民夫在谢四新、黄文星等人的安排下,开始将营盘前移至此处,同时扑灭四周山火。
一时间,超过十万人在北岸的焦土平原上行动,而这也让王通等人,大致了解到了明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和民夫。
曹文诏、贺人龙麾下的骑兵开始渡过宁羌水,在宁羌城东西两侧河谷搜寻了起来。
不多时,前往七盘关方向搜寻的贺人龙很快就搜寻到了有用的消息。
此时牙帐刚刚搭建起来,贺人龙便迈步走入牙帐中,对洪承畴作揖说道:“督师,前往七盘关的官道上,发现了数量繁多且印记较新的马蹄印和车辘印。”
“末将已经派哨骑探哨而去,想来很快便会有收获。”
“嗯……”洪承畴颔首应下,接着将刚刚写好的书信用火漆烫好,递给了旁边的黄文星。
“发往西安,必须亲自交给孙抚台,令其秋收后尽快送来军饷及粮草。”
“是……”
黄文星应下,接过书信便走了出去。
坐在位置上的马祥麟则是眼见贺人龙和曹文诏先后立功,不由心切道:“督师,这宁羌城……”
“不必着急。”洪承畴早已摸清马祥麟的性格,所以在他开口后便知晓了他意图,打断道:
“眼下宁羌已经是瓮中之鳖,那刘逆要想保住这跳板,定然会聚兵来救。”
“待其出兵来救,正是一劳永逸之时!”
刘峻的意图如何,洪承畴并不知晓,但洪承畴的意图却始终清晰。
那就是强攻宁羌,逼刘峻集结重兵来与他交战。
眼下包围宁羌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刘峻集结重兵来攻,继而全歼其主力便可。
只要刘峻主力尽丧于此处,想要收复丢失的地方就容易许多了……
在洪承畴这么想着的时候,帐外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洪承畴向外看去,只见黄文星刚刚送完书信,此时正在与气喘吁吁赶来的快马交谈,脸色变得尤为难看。
待到黄文星接过急报朝牙帐走来,洪承畴也看到了他手中那厚厚的急报,心里不由咯噔。
“督师……”
黄文星带着那厚厚的急报走入帐内,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在询问能否直接说出结果。
洪承畴见状,心里虽然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但还是颔首道:“在座众将皆不是外人,说吧。”
“是……”黄文星见洪承畴这么说,深吸了口气后递出急报,同时说道:
“禀报督师,达州、顺庆、潼川、成都府各送出急报。”
“刘逆破松潘、茂州、威州、灌县、郫县、崇宁、新繁、彭县等处,大掠钱粮而据守灌县。”
“此外,刘逆另分兵入寇安县、江油、彰明、绵州、梓潼及青林口等处。”
“刘抚台急调秦太保驰援成都,然贼兵狡诈,陷我西充、营山、蓬州三城,另增兵通州,左军门不得已退回铁山关。”
“……”
黄文星说罢,帐内顿时陷入死寂,唯有刚刚点亮的烛火还在摇曳。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众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当他们看向黄文星,见到黄文星仍旧保持凝重时,哪怕他们不敢相信也无用了。
“守北攻南……”
良久之后,最终还是洪承畴自己开口打破了平静。
他将刘峻的计划道出,面上仍旧保持平静,心底却痛骂刘汉儒无能至极。
哪怕他早已从马祥麟口中,了解了四川有多少能战之兵。
但问题在于刘汉儒半年前信誓旦旦的奏表过,四川操训新军的事情。
本以为那上万新军能给自己一些惊喜,不曾想带给他的却是惊吓。
刚才的急报中,光有名有姓的县城就有十几座,若是算上那些官堡卫所,那不知丢失了多少城池。
难怪刘峻敢于与自己对峙,刚刚掠获如此多城池钱粮的他,确实有本钱与自己打长期消耗的底气。
想到此处,洪承畴袖中五指不由攥紧,但面上仍旧平静。
“黔驴技穷、困兽犹斗罢了。”
洪承畴平静的评价着南边丢城失地的情况,同时也道:“心知无法撼动我北路大军,于是便兵分多路去劫掠蜀中不经战事的州县。”
“可惜这些劫掠而来的百万钱粮,最终都将化作我军缴获。”
“这刘逆目光,果然短浅……”
洪承畴这番话说出后,帐内不少将领不由得发亮,尤其以贺人龙、高杰几人最为关注。
如洪承畴所说那般,如今刘峻劫夺百万钱粮于手中,若他们能剿灭刘逆,那这百万钱粮便是他们的缴获了。
想到此处,众将心头不由得火热,毕竟红夷大炮在手,过往那些坚固的城池关隘,早已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这般想着,众将正准备说些什么,耳边却又传来了马蹄声,这令众人不由得收紧了嘴,生怕又出现什么意外。
他们齐齐向帐外看去,只见快马疾驰间来到帐前,翻身下马后跪到帐前作揖。
“督师,我军哨骑向七盘关官道行十五里后,遭遇贼兵哨骑交战!”
帐内众将闻言,纷纷精神一振。
贺人龙直接问道:“贼兵哨骑可是在往此处赶来?”
“回军门,贼兵哨骑似乎只是在原地放哨,并未朝宁羌赶来。”
哨骑的话令众将大失所望,毕竟如果贼兵哨骑往此处赶来,那说明汉军已经集结兵马,准备与他们在宁羌决战了。
然而以哨骑的回答来看,这支哨骑应该是七盘关汉军派出的哨骑。
想到此处,众将纷纷投出目光,往洪承畴看来。
洪承畴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将情况想了个大概。
“宁羌城的贼兵,恐怕是将城内老弱妇孺送往了七盘关,不然不会有如此多的痕迹。”
“从此地前往七盘关,距离约莫五十里,而我军哨骑行十五里还未发现其踪迹,那想来他们已经走远。”
“眼下虽然可派精骑追剿,但宁羌通往七盘关的官道狭长,极易设伏,我军不必多此一举。”
众将闻言纷纷颔首,毕竟老弱妇孺确实没有什么油水,没有必要冒着被伏击的风险去追击。
现在他们只需要守在宁羌,将宁羌城内汉军包围起来,继而吃下敢于来援的汉军就足够。
“今日奋战,想来诸位都困乏了,老夫便……”
洪承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不曾想帐外又有马蹄声响起。
这次便是连他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而众将更是直接向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