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啊……”
“疼……给我个痛快……”
黄昏西下,当血腥味笼罩宁羌水两岸,明军的攻势终究退了下去。
明军撤退后,原本还咬牙硬撑的许多汉军将士便仿佛被抽走了力气,嚎叫着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残破的关墙上充斥着需要救治的伤兵,而其余兵卒则是不断穿梭马道上,按照伤势轻重将他们尽数抬下城墙。
在这样的情况下,王通等人也体力不支的坐在了那充满鲜血的马道上,四周不是汉军的尸体,便是明军的尸体。
多日的交战,令他们缴获了大量的甲胄,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感到高兴。
死伤太大了……大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若非关墙背后便是宁羌,便是众将士的家人所在,他们都不知道能有什么东西来支撑他们继续作战。
王通下意识将头靠向破烂的墙垛,仰天看去,只见残霞如血,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累…太累了……”
他思绪渐渐放缓,最后竟累得睡了过去。
在他睡下的同时,位于明军营盘牙帐内的洪承畴则是听着那些不断撤回营内的兵卒脚步声,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十分着急。
两盏茶后,牙帐的帐帘被掀开,却见是曹文诏兴奋的走进了牙帐,满脸喜色。
“督师,红夷大炮运抵了!!”
洪承畴闻言,下意识站了起来:“走!”
在他的招呼下,曹文诏跟着他向着后营辕门走去。
一盏茶后,随着他们来到后营辕门,只见数十名将领围在此处,附近更有无数明军观望。
他们的目光指向辕门下的百余明军,以及营外的上千民夫。
“督师……”
见到洪承畴到来,贺人龙、孙守法等将领纷纷作揖行礼,而洪承畴则是抬手揭过,走到了辕门外那数十辆马车前。
这些马车有大有小,有的是四个轮子的马车,有的则是好几辆马车拼在一起的六轮、八轮马车。
这些马车上放着被油布包裹的柱状物体,大小不一。
洪承畴见状不由皱眉,询问道:“这炮为何大小不一?”
负责押送的陕西都事官员闻言,连忙上前解释道:“回禀督师,此三十门红夷大炮,分由浙江、福建、广东三司铸造。”
“因朝廷不知三地铸炮技艺如何,故此并未明文规定铸炮大小。”
“浙江、福建皆铸千斤红夷大炮,唯有两广总督熊文灿所铸红夷大炮,皆为三千斤。”
洪承畴闻言算是明白了,所以他没有再纠结这些问题,而是令都事官员拆开油布,准备亲眼看看这所谓的红夷大炮。
都事见他吩咐,当即命人将这三十门红夷大炮外面的油布拆开。
当油布在兵卒的操作下拆开,只见马车上放着的是通体漆黑的二十门八尺重炮,以及十门近乎一丈的三千斤重炮。
洪承畴不由得上前将手放在了那三千斤红夷大炮的炮身上,感受着炮身那冰凉的触感。
这重炮比明军正在用的千斤大将军炮还要威武,洪承畴已然能想到,在它们开炮后,能产生多大的威力。
想到此处洪承畴不免询问道:“这些火炮,所用炮弹多重?”
“回禀督师,千斤红夷大炮可用石弹、铁弹六斤,三千斤炮则用十六斤,前者能打二里又二百步,后者则约三里。”
都事的回答,令洪承畴及其身后的明军将领喜上眉梢。
要知道千斤大将军炮的炮弹不过三斤,两千斤的大将军炮则不过五斤炮弹。
眼下这红夷大炮竟然能打出六斤和十六斤炮弹,射程比大将军炮更远,其威力真是不敢想象。
“令工匠连夜铸铁炮弹,明日本督便要用此大炮攻破贼兵关墙!”
洪承畴眯着眼睛下令,身后将领纷纷作揖:“末将领命!!”
在红夷大炮运抵后,城外的明军士气突然高涨了起来,而这也自然逃不过汉军塘兵的观察。
塘兵将情报送回了关墙内,被兵卒从马道上唤醒并带回墙内的王通在听到塘兵汇报后,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可曾听真切,他们在欢呼什么?”
“不曾。”
塘兵老老实实的禀报,这令屋内众将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官军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我军坚守城墙便不会出事!”
王通开口安抚了众人,接着便示意众人下去好好休整,准备迎接明日的征战。
众人虽然都有所担心,但这些日子下来,他们也差不多摸清了明军的进攻路数,所以只是片刻担心,随后便不再关注。
战事的疲惫击垮了众人,所有人都在交代好夜值后,倒头休息了起来。
只是即便陷入睡梦中,不少兵卒也仍旧频频惊醒,根本睡不踏实。
相比较汉军将士,明军那边则是睡得无比踏实,而这一切都是由那三十门红夷大炮带来的底气。
“铛铛铛……”
清晨,当远处的宁羌城晨钟作响,明军与汉军先后苏醒。
宁羌城送来了一车车的物资,其中包括了猪羊家禽等肉食,但汉军却根本提不起丝毫食欲。
不少兵卒看到那些被处理过的肉食后,甚至扶着同袍便呕吐了起来。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不多,大部分将士还是能接受经过烹煮的肉食。
半个时辰后,随着两军将士饭饱力足,营盘内高台上的洪承畴便看向身旁谢四新,对其点头示意。
谢四新见状颔首,随后走到高台边上,挥舞令旗。
三十门红夷大炮被摆到了昨夜连夜制作的炮车上,此时由马匹拉拽前行。
在这其中,三千斤红夷大炮更是需要六匹马同时拉拽,才能缓慢朝着前营营门移动。
远处的汉军将士还在等待明军率先炮击,因为只有明军炮击过后,他们才能利用千斤佛朗机炮反击。
只是他们等待了许久,明军的炮击始终没有到来。
这般想着,他们不免有些焦躁起来。
与此同时,刚刚将红夷大炮拽倒前营火炮阵地上的明军,此刻则转身看向了马车上的铁炮弹。
这些铁炮弹大小不一,表面还能看到流铁的波纹和毛糙的浇口疤。
由于是赶制出来的炮弹,便是已经习惯放炮的炮手也需要再三斟酌。
他们从三辆马车上的二百多枚炮弹中,挑选出了三十枚还算光滑圆润的炮弹,接着用粗布包裹。
待到炮膛塞入发射药,炮手才将这些炮弹先后放入了炮膛中,用长棍将炮弹顶实后才连忙撤回到火炮两旁。
伴随着刺针刺破发射药的药包,并继而塞入引线点燃,炮手们纷纷远离了这三十门红夷大炮。
在引线被引燃的嗤嗤声中,这三十门红夷大炮最终喷出了火舌与硝烟,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炮击声。
“轰隆!!”
比大将军炮威力更大的炮声作响,震得四周松软土壤飞溅,而炮弹则在两军还未反应过来前,呼啸着砸向了汉军的关墙。
“嘭!!”
摧枯拉朽的威力在瞬间便将本就变形的城墙砸得石块飞溅,而女墙更是被婴儿脑袋大小的十六斤铁炮弹砸毁。
这些炮弹去势不减,在砸毁女墙后,呼啸着越过百步,狠狠砸在了地上,留下大坑的同时,化作跳弹不断弹跳数阵后落下。
一时间,关墙内墙根下的汉军兵卒只觉得身后城墙震动不已,紧接着便被扬尘笼罩了视线。
“这不是官军的大将军炮!”
木屋内,还在准备的王通等人,几乎是亲眼看到了炮弹摧毁女墙,并飞跃百步的场景。
王通不顾危险,带着许大化等人冲出木屋,找到了那颗距离他们不过数十步的炮弹前。
那如婴儿头颅大小的十六斤炮弹,震惊了所有前来围观的汉军将领。
“这、这……”
赵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什么,而王通则是沉着脸色道:“红夷大炮……”
明军的火炮无非就是那几种,而今出现了一种能打出如此大炮弹的炮,那只能是汉军尚在铸造,而官军早就拥有的红夷大炮了。
“守不住!现在的城墙,根本守不住!”
许大化攥紧拳头,眼底有绝望闪过,不由得看向王通。
不止是他,而是在场的所有将领纷纷看向了王通,而王通在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后,立马指挥道:
“传令给宁羌的百姓,收割粮食入城存放,不要管稻谷灌浆,一粒米都不能留给官军!”
“再传令给各村寨,收割完粮食后,立马撤回宁羌城或七盘关。”
“急报广元,将官军红夷炮和其炮弹的重量一并禀报广元!”
“求援!催促广元援兵即刻开拔……”
王通镇定又语气急促的下达着军令,一切都因为他们面前的这枚沉重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