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镇!总镇!!”
崇祯九年二月中的中原,朔风虽已渐弱,但早春的寒意依旧刺骨。
嵩县战场上的硝烟尚未散尽,焦黑的土地混杂着暗红的血迹,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官军的营地中,牙帐内气氛凝重,几名将领跪在地上,朝着面前盖上白布的尸体不断哭嚎。
穿着罩袍与总兵甲的三旬将领站在尸体前,满眼悲痛;他身上有着武人的气概,气概中又掺杂着几分书卷气。
他站在尸体面前,伸出手缓缓拉起白布,只见白布下是具被割了首级的尸体。
尽管没有首级,但凭借尸体身上的甲胄,众人仍旧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三旬将领面色如铁,眼中却闪过悲痛:“汤总镇……好走!”
话音落下,将领转身看向旁边的将领,而这将领则是被调到中原剿贼的祖宽。
“送回其故土厚葬。”
三旬将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末将领命!”祖宽抱拳应下,而中原能让他自称末将的,且能如此使唤他的,也只有如今的总理卢象升了。
在卢象升的注视下,祖宽挥手示意家丁将汤九州的尸体抬出帐外。
随着尸体被抬走,帐内诸将肃立,除祖宽、祖大乐这两支辽西铁骑的主将外,还有河南本地的陈永福,以及从宣大调遣而来的杨国柱,还有卢象升一手带出的天雄军将领陈安国、雷时声。
众人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尘土与血腥气,显然刚刚经历了场战斗。
卢象升站在帐内,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他身形并不魁梧,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几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汤总兵轻敌冒进,中了高闯的埋伏……”
卢象升缓缓开口,声音格外沉稳:“此战虽折损数千兵马,但贼寇亦不敢久留。”
“探马来报,高闯已率部南下,往湖广方向去了。”
他走到主位那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一带:“高闯狡诈如狐,此番南下,必是要与湖广的张献忠会合。”
“张献忠自前番在汝州遭我军击败而南下,连克诸县,声势正盛。”
“我虽派遣左军门、王军门南下剿贼,但至今未有捷报传回。”
“若二贼合流,则湖广震动,南北贼势再难遏制。”
卢象升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目光也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帐中诸将,最终将目光落在祖宽、祖大乐身上:“二位将军,辽西铁骑乃我大明精锐,疾驰如风。”
“请二位即率本部精骑南下,配合左、王二位军门围剿张献忠,务必切断张、高二贼联系,将其逼回豫南。”
面对卢象升的军令,祖宽、祖大乐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见二人应下,卢象升又看向陈永福、杨国柱:“陈将军、杨将军,你二人率本部兵马扼守南阳至襄阳一线,严防贼寇北窜或东进。”
“是!”二人答应的十分爽快,而卢象升也将目光落在了最后的陈安国、雷时声身上。
“天雄军与余下各部兵马随我追剿高迎祥,此番必要将其逼入陕西,与洪督师合围剿灭。”
“是!”二将也立即答应下来,不过应下过后,雷时声却忍不住询问道:“督师,高迎祥既已南下,何不全力追击,反而分兵?”
卢象升微微摇头:“流寇麾下骑兵甚多,虽说甲胄不全,但行动迅捷。”
“若我大军全数追击,贼寇可轻易摆脱,转而他窜。”
“唯有分兵围堵,方能逼其入彀。”
众将闻言,皆拱手称是,尽皆按照卢象升安排前去调遣兵马。
在他们调兵遣将的同时,距离嵩县七十余里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向南移动。
这支队伍拉长了十余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队伍外围是数以万计的饥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走在冰冷的土路上。
其中有不少人推着破旧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仅有的家当,例如几件破衣,一口铁锅,或许还有半袋发霉的粮食。
若只是看外围的这些饥民,这十余里的队伍便只是个笑话,但若是将关注放在队伍中间,便可清楚感受到这十余里队伍真正的依仗。
“这卢阎王追得还真是紧,不过此战终究是我们赢了!”
高大的枣红马上,头戴毡帽,身穿半旧鱼鳞甲,外罩猩红斗篷,腰挎长刀的高迎祥正嘴角带笑的说着此战收获。
在他左右,闯塌天刘国能和蝎子块拓养坤也同样并辔而行,而他们的四周则有着数千精骑护卫着。
这些骑兵大多穿着从官军那里缴获的布面甲或棉甲,手持长矛马刀,虽然装备制式不一,但个个神情彪悍,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还有一些夷人面孔,这些是来自西北的蒙古、色目骑兵,箭术精湛,骑术高超。
“闯王这匹马,当真神骏!”闯塌天刘国能羡慕地看着高迎祥的坐骑。
他本人身材瘦高,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早年与官军作战时留下的。
得到夸奖,高迎祥哈哈大笑,拍了拍马颈:“去年攻破官军时得的,原是监军太监的坐骑,但那阉人逃命时舍不得这马,结果被我一箭射穿后背。”
他这笑声爽朗,仿佛在说一件趣事,而非杀人夺马。
蝎子块拓养坤是个矮壮汉子,闻言啐了一口:“提起官军,老子就来气!”
“若不是卢象升那厮来得太快,咱们能在凤阳好好休整个把月,哪像现在这样东奔西跑。”
见拓养坤提起此事,高迎祥的笑容不由微敛,眼神冷了下来:“卢象升……此人确是个劲敌。”
想到卢象升,他话头不由得顿了顿,但紧接着他忽然骂道:“还有洪承畴那老贼!若非去年在关中遭他击败,我麾下披甲精骑何止这些?至少能多出三千铁甲!”
刘国能颔首,接口道:“洪承畴用兵确实狠辣,听说他在陕西把李自成那厮打得够呛。”
“哼!”高迎祥冷哼,接着抓紧马缰:“洪承畴、卢象升,一个在陕,一个在豫,像两把钳子,想把咱们夹碎。”
“不过他们虽然硬,但咱们也不是泥捏的,这次过后,恐怕就要攻守易形了。”
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刘国能这才壮着胆子询问道:“闯王,咱们这次南下,是要去湖广与八大王会合?”
高迎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勒住马,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面对着地图,他不假思索的指着地图道:“张献忠在湖广闹得欢实,左良玉和王朴定然不会让他继续闹下去。”
刘国能闻言皱眉,旁边的拓养坤也忍不住道:“那咱们还南下作甚?”
“虚晃一枪。”高迎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着地图的勋阳方向:“卢象升以为我要去找张献忠,我偏不去。”
“咱们走南阳,入勋阳,然后向西,进兴安,直扑汉中!”
“汉中?”拓养坤不由惊讶,刘国能也皱眉道:“那可是陕西地界,洪屠夫定然布置了重兵!”
“确实有重兵!”高迎祥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咧嘴笑道:“正因为有重兵,他才想不到咱们敢去,况且……”
他压低声音,接着看向刘国能与拓养坤:“你们可知道,保宁府有人举义了?”
“谁?”拓养坤明显不知道,刘国能也摇了摇头。
见他们竟然不知道刘峻,高迎祥暗骂他们只知享乐,根本不关注天下局势。
不过骂归骂,最后他还是为二人解释道:“举义的家伙唤刘峻。”
“这厮了得,在曹文诏、贺人龙和秦良玉的围攻下,硬生生在保宁府扛了三四个月,到现在还没被剿灭。”